Monday, June 22, 2015

野夫:土改与毁家纪事——地主之殇

土改与毁家纪事
——地主之殇

野 夫

2015-05-24

  一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耻辱、羞愧、畏惧或者种种不堪,我都难以理解,父亲何以如此持久地回避提及他的父母兄姊。即使在他暮年的平淡岁月里,也始终保持着拒绝回忆的习惯而不像大多数老人那样爱唠叨过去的痕迹。他像一个纯粹凭直觉而熟稔行路的盲人,总能巧妙地避开坑洼一样躲闪着那段凹陷的岁月。以致于让人误会他几乎像陨石一样来到这个星球,他的身后是一片巨大的虚空;他来时的路飘渺无迹,只是仅供凝思而永远难以洞彻的沉沉星云。

  这似乎意味着我的血液之河只上溯到父辈就枯涸了,我像一条没有源头的细流般在大地上慢慢洇干。但这是不合逻辑的,不管祖父母的存在怎样如同传说一样难以亲近,我相信父亲和我都永远根据在那个庞大家族的废墟上。它在若干年的隐秘梦影里,在浩淼难问的冥冥之中,默默地提供了我们两代人在苦难泥土上存活的力量。

  我真正得以窥见父亲的家史是在他不治而逝之后。那是1994年的冬天,我在警察的陪同下赶回恩施奔丧。父亲在一面血红的党旗下似乎安详了,带着他隐忍一生的巨大秘密等待着最后的火焰——他几乎已决意要将一切胸中块垒都化为灰烬——他唯一的遗嘱是把骨灰撒向清江,让流水带他回到老家。

  老家?老家?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我们还有老家么?但从老家赶来了许多衣衫蓝缕的亲戚,他们叫我叔叔舅舅爷爷舅公,与我同辈的则都是老人了——这突然冒出的大批远亲几乎让我瞠目结舌。我一直以为父亲是没有亲戚也没有故乡的,他官居正七品却从未还乡也从不提起,这使我们姐弟皆讳莫如深。这些从深山远来的陌生族戚与我同哭,他们在真切的哀痛泣诉中开始向我揭露出我们家族那惨绝尘世的往事……

  二

  巴东这一地名也许是鄂西最古老的标注。《水经注》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由此看来,那就是中国最悠久的伤心之地。我的故乡就在那里,在三峡的背后,在大巴山的腹地——那是一个至今还偏远穷荒的地方。

  顾名思义,那是巴人的土地,是一个在遥远年代就已失去国名的僻野。在清代,它归属容美土司管辖,在所谓共和国,它准确的地名叫湖北省巴东县杨柳池区驷井公社石板小队,现在则划归金果坪乡——也就是中共第一烈士段德昌被另外一个书记杀害的地方。

  我祖父的家就在石板村相去八里左右的半山上,即使今天,两里之内仍无人烟。翻过老屋背后的山崖,就可以看见清江在500米下的绝壁间涣涣流淌如永不干涸的泪腺。那个村子没有水田,遍山遍野都只能种植玉米和土豆,那是山胞们唯一的主粮。可以想象,50年前,那里该怎样的蛮荒。那时,村民去县城和州府都要走三天路。他们不知有汉,更无论魏晋。唯一的活法就是望天收——老天不为难就多打三五斗,缴皇粮,然后自给自足,安身养命。他们不知道主义,不相信党派,甚至也不关心改土归流。他们已经遗忘了来自何处,不了解巴楚之别,只知道他们所处的国家永远是乱世,他们只想勤扒苦做,做一个太平世界的良民。

  三

  中国自秦统一以来,即可谓泱泱大国;虽然早已实行郡县制来管理,但实际上中央政府编长莫及,多数领域仍属化外之地。即使朝廷能够委派一个县令的地方,规矩也是一个人独自去上岗,秘书[师爷]还得自己出钱雇请。至于少数民族地区[蛮夷之地],则从当地的世家望族中择封一个土司,由其世袭自治。

  今天一个县的公务员大抵上万,军警宪特齐备,尚且往往滋事告急;在100年前,一个县官加几个胥吏,又是如何来实施政务而确报平安的呢?——朝廷对于民间社会的控制,实际依赖的是士绅阶层和家族长老的自觉维持。传统的礼法家训和乡规民约在代代乡绅的传承下,形成中国人的底线伦理和生活秩序。无论政统和血统在遥远的帝都如何改变,深山老林中的人民依旧坚守着自己的道统。他们默默耕耘,派丁纳粮,安贫乐道,息讼少争。不到民不聊生之时,一般是不会揭竿而起的。

  士绅阶层是如何诞生的呢?它既非朝廷分封指派,又非家族世袭嫡传,也算不上基层民主直选,它是完全自然生成而又为当地社会所默认的一个人群。一般而言,它由正直诚信、发家致富、知书识礼的人所组成。这一群体没有国家俸禄和职称,只是凭借个人素质而形成的潜在势力,掌握着乡村的“话份”[话语权]。他们不妨一领青衫躬耕草野,但往往却一言九鼎,安抚平息着乡村的裂纹和创伤。不管政治是如何周期性动荡,皇朝是如何兴衰更替,是他们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个和谐稳定的社会。在很多意义上说,都是他们在代行政府职责,在充当太平盛世的守护神。

  但士绅阶层又并不专属于某姓某族,它是在不断更新变替的。在欧洲,贵族社会实行的是长子继承制,他们代代积累的财富集中管理,因此较能保持身份。而中国民间的传统则是“树大分杈,人大分家”,这种分家析产制很容易导致一脉各支兴衰不一。于是富不过三代,没有永远的士族簪缨之家。社会始终鼓励那些个人奋斗的人,你可以出生寒门,起于垄亩,只要不匪不盗,白手兴家或者读书应试,你就可以跻身士绅阶层,成为闾里乡亲尊敬的人。参看林耀华先生的社会学名著《金翼》,即可明白此理。

  历朝历代的入登大宝者,多很在意对士绅阶层的培育和保护;即使满人入关,也不敢完全消除江南的缙绅门第。因为统治者知道,这个广袤的国家和众多的草民,不能仅凭枪杆子去管理;在他们鞭长莫及的艽野,需要无数德高望重的人去维护礼法。对他们的迫害,就是对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道统的丢弃。而一个丧失道统的民族,就会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甚或堕落而为众多的杀人机器。

  四

  中国古代的流民迁徙是历史永久的悬案——在今天看来都很蛮荒的地方,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又是如何发现并开拓的,这实在不可思议。石板村位于巴东、鹤峰和建始三县交界的高山峡谷之上,海拔1000米左右,从地名也可想见其土壤之贫瘠。在那里的山顶可以俯视清江,但百丈绝壁使得他们长期缺水——我在今年秋天的首次还乡时,发现我堂兄依旧靠屋后石坑中积攒的雨水在生活。

  我一直相信我们是巴人始祖五姓之一郑国公的苗裔,史称“板盾蛮”的那部分爱唱竹枝词杨柳枝的人,有可能是我们的先祖。白云苍狗数百年,我已无法穿越那些尘封的岁月了。所以曾高祖一辈究竟是如何要避居于此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地,我已无从想象。

  祖父郑公讳振略,大约诞于光绪初年,派称幺房。至少在民国之初,祖父这一支还很贫寒,而他的堂侄——其长兄之子郑永阶,则已崛起而为野三关杨柳池一带十三乡的联保之长了。永阶堂伯大约在当时当地是曾经风光得意的——有自己的土围子和民团武装,至今在石板村的山上还有其碉堡的残迹,而关于贺龙攻打郑家寨的故事,仍依旧在民间流传。事实上,永阶伯一支正是在被贺部打破砍杀之后从此式微的。

  祖父卜居于村外8里的山上,单家独户像一个隐士。他育有四子两女,家父乃其幼子。他似乎比其他农民多一点主意,知道刀耕火种的难以养家活口,便选择了贩盐来贴补家用。山村相去巴东县城大约三百多里,一路的高崖深谷没有半丈坦途。一般而言往返六天,完全要靠背驮。传说中如果不碰见红军和剪绋的,他可以三天走过来回。可想而知,对一个山民来说,要想增加点家业,需要付出多少艰难和血汗——即使今天,大抵仍然如此。

  没有勤劳和节俭,祖父肯定是难以致富的。他终于在中年之后薄有田宅——用岁岁年年的奔波慢慢买下了60余亩山地,修了一栋木屋,占地也就200平米左右。像他这样半农半商的人,在乡下就算是跑码头见过点世面的,自然比别人多一些谋生之道。地里只产玉米,吃不完的就拿来烤酒——他在家里开起了作坊——祖父的包谷醇酿开始装点着山民的偷生之乐。

  五

  1940年代大约是祖父从贫民到富农再到小地主的身份转移完成之时。他像大多数家道中兴的布衣绅士一样,省吃俭用,事必躬亲,小心翼翼地珍惜着他那乱世荒年中的一点可怜的幸福。在这一时段,大伯二伯大姑小姑相继成家,三伯未婚早夭——那在乡下即是寻常小灾,不足为悲。为了解决少爷[家父]的读书问题,他第一次在村里创办了义学,延聘了新式教育的老师;并在1946年将我18岁的父亲送到县城就读简师,他希望他的幼子能够完成学业以彻底改变世代农耕的命运。

  一个乡绅的诞生并非仅凭财富的积累,他需要对乡村建设有所捐奉,比如修桥补路,悯老恤幼;他还要参与乡村社会的公共生活。只有这样,他才开始体面而尊荣,才会让周边人群信服。祖父的一切善行和成就,将他推上了族长的位置——这一纯粹民间的虚衔,在宗法时代是稳定社会的磐石,因而也拥有一种形而上的象征性权力。他不仅可以在族内排忧解纷,连外姓人家兴讼起争,也往往来找他做中平息。人有善恶,事有是非,理有正偏,何况闾里之争无非家务,许多清官难断的锱铢相较,由他划断奖罚,必也有恩有怨。由此埋下他日的祸根,这几乎也是天下仗义直言者都要付出的代价。

  自古以来,政府都鼓励乡村自治;只要完丁纳粮,其他服务性事务则多让渡给基层社会去自立自理。在政府财力权力皆难企及的领域,基本由乡村贤长在掌控和维持。实在解决不了疑难重症,才交由政府裁决。这样官民之间减少了摩擦,社会各阶层也多了张力,正是古人无为而治的理想状态。

  由于祖父的声望,大伯被民国县府推上了保长之席——约等于今天的村委会主任——这几乎是几年之后这个国家最普遍的断头台。保甲制度是典型的中国特色,其推行初衷在于家家联保,互为人质,用以平寇和防止通贼。在维护乡村治安和代行国家职责方面,他们确曾发挥作用。在石板村那样人烟稀少的偏远山寨,一个保长究竟有何功过,我在今天已实在难以评说了。估计太过无趣无益,大伯才会想要把这鸟位传给他毕业回来的小弟。万幸的是我父亲可能读书长了见识,他坚决不干并要求祖父继续供他到州府恩施去深造。祖父也许在隐隐的传闻中开始预感到乱世浩劫的临近,他再次资助他最钟爱的幺儿踏上了异乡求学之路——正是这一步,让我父亲逃向生天——这,难道就是命运。

  六

  在那个现在还不通客车的山寨,郑氏祖宅如辉煌的落日,停留在1948年前的温暖里。在那一年,20岁的父亲在祖母的叮咛中,步步回头地永别了他的故乡——对山外世界充满幻想的他,其时肯定没有想到这就是不归之路,他已再无机会尽人子之孝。

  那个早上,阳光渗透着初春的芳香。整个家族除开祖父之外,都簇拥着这个唯一能去州府的学生离开家门。在寨口的古老皂角树下,露水滴嗒自叶间滑落。父亲一步跨过了乡界,他的灵感也使他就此跨越了宿命。

  祖父有意回避了为儿子送别的伤感场面,他独自登上后山;那里的一片松竹掩映中,默踞着郑氏祖茔。这些从土地上隆起的坟墓,错落有致如一个私家花园。一些石竹、玉簪和旅人蕉静默地开放,三叶藤和打碗花的枝蔓像无数羸弱的手牵连着这些飘散的灵魂,似乎在山风中具有了一种环抱而立的力量。大小各异的碑石神情庄严如同一张面孔,发灰泛白,苔痕班驳,书法的刻迹漫漶一如沁水的经卷。一个家族的历史,全部的苦难和荣耀,都尽在这些泥土下埋没着,阅览着岁岁芳草的无情惨绿。

  祖父似乎在丈量他祖祖辈辈一寸一分积攒下的这点土地,迷朦朝雾中,他像一个失算的弈者面对一盘亘古未解的残局。烟岚弥漫在他六十多岁的老眼里,他看见了大群死亡的浮雕像一部露天的族谱,记载着他日渐淡忘的艰险岁月。一些墓阶上还存放着积年的清供——粗糙的包谷、敞气的酒以及风干的苹果。他此刻怎么也不会相信他竟会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儿女已无能为他烛酒拜祭。

  七

  在那之前,大伯和二伯都已各有四个子女,大姑和小姑都相继嫁到了邻县的官店。每个家庭都仍然是农耕为生,过着基本自足的日子。祖父只雇了一个长工,是族房的一个孤儿,带有收养性质,那孩子也只十几岁。土地则分给了三个儿子,我父亲的那份,就由祖父母代耕着——一个地主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些了,但这,在当年的石板村,就算是唯一的首富。

  祖母在她的幺儿外出的当年,终于油尽灯枯。她的早逝使她备享尊荣,那场丧礼办得风光体面,成为那些山中后人至今还能铭心的最后一抹残红之忆。古人说:寿则多辱。祖母幸好没有熬到1951年,否则她将如何面对那在劫难逃的灭门之祸。

  父亲考上了恩施五峰山上的清江中学。次年,据说因为打群架而被开除。就在他晃荡在江边卵石滩上无所适从时,林彪的四野开进了州城。那时的***所到之处,马上成立革命干部大学,用延安和东北那套成熟的洗脑方法,赶紧为地方培养管理干部。走投无路的父亲需要一份口粮,马上成为了首批学员。很快就学会了斗地主分浮财和杀人玩枪的技术,于是便分往利川开始伟大的“清匪反霸”运动。那时的老家肯定不通邮路,他对革命也肯定还抱有许多幼稚的想法,他也许还侥幸地认为他的家庭刚刚脱贫,应该不在镇压之列。于是他充满激情的投身到伟大的洪流中去,在剿匪的战斗中双枪横行,杀人越货屡建功劳。很快入党,很快成为最年轻的区委书记。关于父亲,我将另文专述。

  49年和50年,父亲与祖父是否有过联系,是否彼此知道对方的消息,这是父亲一生的秘密,我现在已经永远无从得知了。父亲用沉默维护着他的尊严,也一定用隐忍埋藏着他的耻辱。我相信我这一代人的父辈,多是少言寡语之人。他们用一生的压抑来努力遗忘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以至暮年往往精神崩溃。

  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中国人最早对土地所有权的认识。在没有王的时代,土地是公共的,你所在的氏族或部落开拓到哪里,你就拥有那一方大地。而王的产生,从来就非民选,谁将暴力发挥到极致,谁就是王,谁就拥有天下的土地。

  在封建社会,君主虽然认为天下即朕,但在实际的非疆域概念的耕地制度上,是承认私田的。也就是说,除开朝廷征占的公田,部队开发的屯田,分封赏赐的职分田,其它自耕田、永业田和庄园均属私有。你只要向政府按亩纳税即可,民间的私相买卖和授受皆不干预,政府只作登记收税。明朝鼓励人民开荒造田,给地15 亩,免征三年,有余力者不限顷亩。洪武二十七年诏曰:额外恳荒,永不起科。这意味着你自己筚路蓝缕开拓出来的田地,政府连税赋都放弃。所以在明朝,官田仅占百分之十一,清朝则只有百分之四点五。

  民国时代的1930年,政府搞了大规模的土地和人口普查,推出了中国第一部《土地法》。本法规定——国家依法征收之地属全体国民所有;政府占用私地须收买;矿藏道路江河湖泊风景古迹不得私有;人民依法取得所有权的土地仍属私有。

  个体的人依托于一个国家而生存,需要政府提供安全、秩序、法律等基本保障,因而必须向国家纳税,这种缴皇粮的观念对中国人来说早已无须多说。无论是一条鞭法还是摊丁入亩法,都有优劣长短。而人的天分寿夭能力强弱自然也各有不同。土地在各家之手,投放同样的种子却并不能保证获得同样的收成。天灾人祸皆能逐渐拉大人与人之间的贫富距离,于是,有的要典地,有的要卖田,自然便有人收购。一切皆由市场经济在操纵,往宿命上说,人生的祸福还自有许多看不见的因缘。就这样,同一片大地上便有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和雇农。

  九

  土地问题是一个农耕民族致命的焦点.历代的皇权更替也多与此相关——均贫富,耕者有其田,这是多少人造反的口号,但从来没看见哪个起义的领袖真正与民同苦.皇朝换了血统,法统却依然袭旧,受苦的还是底层百姓.

  这个党闹红军时代,本质上还是流寇——打到哪吃到哪,只有地主家有吃的,所以抢地主无可厚非.到了陕北,有了自己的占领区,才有了相关的政策——既要搞统一战线抗日,就不能完全抗拒政府而私下斗地主;又要吸引穷人支持,就不能不给老百姓甜头.于是,当时出台的方法是强迫地主减租减息,再由农民向党纳粮.军队自己也去开荒经商包含种大烟来换取费用.那时,毛是承认所谓开明绅士的,也和大地主交朋友.

  抗战一胜利,共军迅速坐大,两党要抢天下,在野的一方缺粮饷,光靠减租减息是不敷日用的,于是紧急推出土地改革政策及一整套实施办法.具体来说就是每到一处,先划分阶级成分,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孤立富农,消灭地主.把地富的土地房产牲畜农具和粮食全部瓜分了,还给农民新的土地证.这样一来的巨大好处是,党有了粮饷,兵源.老百姓怕政府军来又夺走所谓的胜利果实,便只好和党绑在一起跟当时的政府作对.这一招实在是高,所谓的中央军要维护社会秩序,自然不能也如此乱来,于是所到之处只有挨打了.

  按说地主的田产分就分呗,大变革时代,个人承担一定的损失也无话可说.大家都是国民,总应给条活路,不应拿了别人的东西,还要羞辱并夺人性命.当时老苏区很多干部也都这么想,在抗战时,许多地主都和八路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许多共党高干都是地主子女.但不这么做,贫雇农就有顾虑,毕竟拿人钱财内心不安.毛发现这个问题后,作了严重批评,并允许基层过火,说以后再纠偏都行.于是大规模的土改开始了,家庭出身地主的干部靠边,无业游民发动起来,人性中的恶全部调动出来,各种人间惨剧纷纷登场.[后文在举例]以上内容读者可参看毛选第四卷及近年党史研究,可知笔者不诬。

  十

  改朝换代是中国士民皆爱关注的话题,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它意味着战争和屠杀,是看客的谈资和民间话本的底料。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杀人就像是一串逗乐的插科打诨;用迅翁的话说,屠伯的残忍很容易化为大家轻松的一笑。老百姓津津乐道的是歼敌八百万或手起钢刀下的喀嚓一声,有谁肯去分享那些具体枭首者的疼痛。

  远古的禅让是中国书生的政治神话,后世基本不敢去想。宋太祖那样先穿黄袍再客气地劝退前朝老板的故事,史书上也难得多讲。枪杆子里出政权——这真是爱读《资治通鉴》的人悟透了的硬道理。但历代的鼎革,天下底定后仍要诛杀前朝的普通吏员者,实不多见。满人入主北京后,还知道征召起用晚明的遗老,对那些拒不奉诏的不合作主义者,也基本容其自生自灭而不赶尽杀绝。一个国家的血腥气太重,终非好事——这当是所谓人主皆知的事。

  辛亥革命的成功,起先靠的还是驱除鞑虏的民族主义口号;但民国真正取代清室时,采用的却是善待优抚之法,而非如苏俄十月革命后对沙皇一家妇孺俱屠。这才叫共和精神,没有这种宽容,就不可能走向真正的共和。美国的南北战争,北方打的也是解放黑奴统一国家的大旗。两军相对,血流漂杵,一旦南军言败,不仅不诛降将,不罪附逆,连资助叛军的奴隶主也不予追究责罚。这种民族精神和气度,才能奠定真正的民主制度。

  十一

  恩施的易帜大抵是1949年底的事。那时国军溃退留下的多是空城,共军一路向南沿途丢几个干部就可以轻松解决乡村的“解放”问题。1950年的鄂西百姓,基本生活在一种无政府主义状态。虽然敏感的人察觉到山雨欲来,但普通平民依旧盼望着乱世的结束。多数人总不免认为,反正从前的政府并非善物,也许新政会带来好运罢。

  祖父在此新旧交替的一年里,或者有过一丝忐忑;当保长的大伯则肯定惴惴不安,他已不知向谁可以辞职,只好自己息影在家躬耕田亩。他们本身并无罪恶感,因为向未为恶。甚至还幻想自家还有子弟正在服务新政,应该不会贾祸吧。

  1951年恩施各县终于开始全面土改,临时组织的许多工作组分派四方。像石板村这样的穷乡僻野只派去了一个人,这位姓宋的干部来自北方的老苏区,熟稔一整套斗地主的诀窍。那时全村不过几十户,贫富强弱几乎可以一眼观尽。首先找出最穷的几个光棍汉,成立农民代表会。晓之以理,许之以利,这样方可使这些人不怕得罪乡亲。然后组织村民开会,评选各家成分。这地儿实在太穷了,几乎都是自耕农,连雇农都没有,只好把我祖父收养的那个族房孤儿划为雇农——这样我祖父就自然是地主了。大伯这会儿就是伪保长了——算国民党残渣余孽。

  祖父也算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人,他已经活过了一个花甲又几。虽然身历数朝,看惯朝花夕逝和人世的荣辱寿夭,但他多少还是相信无论怎样虎去狼来,一般不会伤及他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农。至于身外之物嘛,拿去就拿去——楚人失斧,楚人得之——反正同村的也多是本家同族的子孙。他哪里知道最高指令是消灭地主——这就不仅是财产和阶级了,当然还包含生命。因为这么大一批被夺走财产的士绅的存在,就可能是新政的隐患。

  十二

  从历史来看,土家的先民原是渔猎为主的民族;长期被平原来的楚军攻击,才留下“过赶年”的奇怪民俗。因为生活在蛮荒之地,与兽同处,家家户户都备有几件火器。这种习俗被许多人误解为这儿的人尚武斗狠,其实不过是在危险世界中的自卫。

  土改工作组对民间的火铳还是心存畏惧的,这种古老的散弹枪虽难致命,但毁容是足够的。对少数民族的脾气尚不摸底,因此先缴枪是必须的措施。祖父家肯定是首选对象,仅有的火枪和弓弩都一律抄去,但宋干部依旧没有安全感。他已经听说过贺龙攻打郑永阶的故事,他坚信永阶伯的枪支还私藏了许多在我祖父家。他先抓走祖父收养的那个孤儿逼供,一个十几岁的乡下孩子,很快屈招说见过家里有几十支快枪。于是,祖父被绑到了农会所在的一家吊打。对于这完全虚构的武器,祖父实在无从交代,那只有承受私刑的不断升级。

  这是1951年的4月,初春的高山还笼罩在阴冷里,用诗人的话说——严寒封锁着中国。几十户人家的石板村,连续几天倾听着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惨叫,打破了与世隔绝的古老山村的宁静。但凡了解一点中国酷刑历史的人都可以去想象,其中蕴涵着怎样的生不如死。

  刑堂就设在郑姓的一个族裔家里,这一天夜里,打累了的干部民兵歇去了,将祖父捆绑在床上。他已经几天没有吃喝了,他在深夜无力地哀求那个族裔给他一点稀食。那位族裔悄悄的起来给他炒了一碗包谷面,端来一瓢冷水,然后松绑让他进食,并说等天快亮时再来帮他重新捆上。祖父知道他已经等不到天亮了——那样的白天就是他的漫漫长夜。他只需要一点粮食来给他自杀的力量,他最后的饱餐在黑暗中退席。然后用捆绑他的麻绳抛上屋梁,挽一个结像打条领带,将自己苍老的头颅套了进去。等到他的踢蹬声惊来房东时,他已经从他的故乡含冤远去了。

  自杀这一古老的维护尊严的死法,在“新中国”向来被视为一种更大的罪过,唤作畏罪和抵抗。他的尸体被拖到他捐建的义学的场坝里示众,而且还脱走了他身上的每一件衣服。这种羞辱死亡和尸体的作法,是在恐吓每一个族亲和乡人。祖父的暴尸仪式维持了几天,宋干部自己也觉得无聊时,决定命令永阶伯的儿媳,将我祖父扔到村边的天坑中去。

  十三

  天坑,是南方石灰岩形成的一种特殊地貌。它是大地上突然陷落的一个深坑,仿佛被陨石砸出的一口莫测高深的井。在祖父被弃置于此时,对我大伯和二伯的迫害又接着开始。灾难就像那高原上的漏斗一样,似乎永难填满。

  大伯的罪名很容易构成——伪保长。二伯则基本就是个普通平民,他的罪恶仅仅是从他的父亲手上,分得有二十亩山地。而这些地,还有不少是他们自己开荒开出来的生地。新政权的基本国策是要消灭有产阶级,谕旨是允许过火行为,而当时的权力已经下放到执行者之手,也就是说,一个工作组长就可以决定人的生死。那时,还没有国法,当然也不存在法庭。于是,两个伯父同时被抓。他们还年轻,他们没听说过这种世道,因此还想讲理,对理的最有效回答当然只能是暴力。他们被押解到巴东县城,然后,大伯神秘的死亡,被扔进了长江,尸骨无存。二伯被判刑送往著名的沙洋农场,29年后终于释放回家时,他已经老得记不清他究竟是什么罪名了。

  故事还没有结束。大伯母和二伯母在突然遭受这一连茬打击后,她们失去了继续生活的勇气。在没有了男人的农家里,她们深知接踵而来的将是怎样的侮辱和加害。那时她们各有四个儿女,最大的也才15岁,绝望已经使得她们无力面对这一群弱雏。妯娌俩就在两个伯父押走的那个深夜,选择了最悲怆的死,她们用同一根绳索,在同一个房梁上,投缳自尽——也许她们还想用这样的惨烈,来让那些迫害者发现天良,以求放过她们的孩子。

  二伯的大女儿那时15 岁,带着七个弟妹。一夜之间,家里失去了所有的长辈,我已无法想象她们是如何度过那段艰难岁月的。当我今年回去找到她问询时,她只是哭泣,无边无际的哭啊,老泪纵横……对我家所谓武器的追查仍然没有结束。他们又把我这稍微年长的堂姐抓去,让她带着民兵去建始县官店我们的小姑妈家继续查抄。

  今年80多岁的小姑妈是如今唯一活着的我们的长辈了。我这次也回家找到了她,她告诉我,幸好那时她嫁的是一个农民。当她见到衣衫褴褛的侄女被几个持枪的男人带到她家时,她才从孩子的哭述中知道娘家的惨祸。她愤怒地斥责那些人,并找来她们村的工作组证明她家没有藏枪,她说谁揭发我家有枪,那就是他把那些枪私藏了。她没有能力救这些侄儿侄女,她也家徒四壁了,只好让孩子背了一袋包谷回去。

  在以后的苦难岁月中,我的这八位堂兄堂姐,饿死了两个,存活了六个。其中四个堂姐只好早早嫁人,像童养媳一样赖以活命。两个堂兄由于家庭成分不好,在历次的运动中继续承担无尽的惩罚和歧视。没有人敢嫁给他们,小姑妈只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大堂兄,由于老表开亲,他们没有生育。二堂兄在他中年以后,娶了一个节育后的寡妇,无后。

  十四

  伟大的土改运动终于在腥风血雨中结束了,据史学家考证,大约有三百多万所谓的地主为此丧命。他们中多数人只是像我祖父一样勤扒苦做的世代农民,当新政需要动员全社会来夺取权利时,必须要借他们的头颅来祭旗。毛何尝不知他那地主父亲的甘苦,他岂会真的相信那些可怜的民间财富来自剥削。一切只是缘于政争之谋,所以他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贫雇农尤其是无业游民在拿到土地证和别人家的浮财时,他们几乎相信他们从此真的翻身做了主人。人世的赌局被一双新神的手重新洗牌,不劳而获的快乐对谁都似乎是意外之喜,他们一起载歌载舞地走进了新社会。但是,乾坤甫定,不再担心农民的骑墙摇摆时,从互助组到合作社再到人民公社的一整套锦囊妙计打包上市了。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狂飙进军中,三千多万农民被活活饿死在路上。迄今为止,我们还在为三农问题疾呼,还在为争取农民的基本国民待遇而哀求乞告。

  土改的后遗症还远远不止这些。从这时开始的划分阶级成分并由此提升的阶级斗争学说,是20世纪下半页最可笑也最悲哀的虚构。在一个号召平等自由的社会里,人却被分成三六九等,最高当局故意蛊惑的仇恨和阵线,迫使所有的人与邻为壑,互相撕咬。传统的仁义礼信等美德荡然无存,底线伦理从此不再。大家一起崇尚假恶丑,以穷为美,整个社会充满了打家劫舍的气氛。

  维护了几千年礼法秩序的士绅阶层被彻底妖魔化,各种生编硬造的脏水笼罩在他们头上。即使侥幸逃脱一死的,也和他们的子女一起,要在几十年的光阴中承受各种歧视。这种对民间社会的彻底摧毁,最终使我们今天要承担恶果。许多人失去了敬畏,各种恶行正在瘟疫般蔓延,一个古老民族真正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内伤。

  十五

  在横祸突降之时,我年轻气盛的父亲在哪里呢?他有无可能挽救他的家族?或者能否采取一些努力?这是我在若干年里的疑问。毕竟中国文化传统是讲究孝悌和恩仇的,亲情是能够决定人的选择趋向的——他怎么可以面对灭门惨祸而若无其事呢?

  同一时间,利川县文斗沙溪长顺三乡的土改终于激起民变——史称"文沙长暴动"。主要发起人名叫费文学,他是沙溪的一个小地主之子。当时他在武汉上大学,他听说他的父亲也被无辜镇压后,从省城赶回了同样偏僻的老家。这个高智商的青年竟然选择了复仇之路。他联络另外两乡的地主家族及许多农民,突然举事,将文斗区土改工作组的十几个人一起处死,只有一个躲进红苕窖侥幸逃脱。

  以暴易暴当然只会换来更大的暴力。我的父亲就是这时被任命为文斗区委书记的,他带领的正规军奉命前来执行剿匪,实际则是一场更大的屠杀。按我父亲一位至今健在的战友的说法——只有缺丁的,没有缺户的——也就是说几乎每家的青壮年都受到刑讯,三木之下,何供不有;于是无端牵连出无数所谓的通匪者被一一处死。

  费文学则带着亲信逃进了原始森林,我父亲的小分队与之进行了漫长的周旋。两个地主的儿子在深山中展开了生死相博,彼此都曾数次险遭敌手。{这是另一篇故事}最后我父亲经县委批准采取招降,一番曲折后,费文学带着他的部伍终于缴械。按协议规定——既往不咎,以开明乡绅对待。我父亲似乎坚信党的政策,与之时相过从,化敌为友宛若兄弟。几个月后,县里一道密令——秘密押解费氏进城。父亲无颜面对,他知道他只能失信于人,因为组织是不需要这些的。费文学很快就被秘密处决了,他那些忠义相随的兄弟也接着在以后的肃反等运动中在劫难逃。一个人的反抗就这样平息了,血流进土地,化为污泥,连故事也将在岁月的罡风中荒芜。

  身经这些残酷,就算父亲当时知道了五百里外的家乡正在发生的悲剧,他又敢如何作为呢?什么叫组织,在组织中是没有个体生命的呻吟的。从人性的立场出发,我们不能要求个体生命对强权的勇敢。但真正理解父亲的怯懦和明哲保身的选择,是在我今年看到了朋友推荐的另一篇文章之后。下文再述。

  十六

  网上有篇文章是谈牛荫冠这个人的,大家可以搜索查看。牛是山西兴县人,清华大学的中共地下党员,姚依林的学长。他在12。9后被党派回山西担任牺盟会常委,并任中共晋西北行政公署副主任。他的父亲叫牛友兰,是当地著名工商地主,开明绅士。毛选中把他和李鼎铭、刘少白并列。他不仅支持他的许多后人参加中共,自己还捐助给八路军一个团的装备。他创办了兴县农业银行和军工厂为中共提供后援,他的家就是八路军司令部的曾经所在。

  他们父子在当地还做过太多善事,那里一直是所谓的解放区。但到了1947年,毛蒋争天下,毛意识到必须发动农民才能陷蒋于不利,于是在中共所占之处开始土改。那里由李井泉[文革时四川省委书记]分管,李多次找牛荫冠谈话,要他与其父划清界限。然后斗牛大会开始,父亲跪在台下,儿子在台上。以乡村二流子为主所组建的农会,当场用铁丝穿进其父的鼻子,并命令他来牵牛游街。他没有办法,只好去牵。其父愤怒地摇摆,鼻骨被拉断。农民不忍,群起围攻工作组,并为其父解开脚镣。一个为中共和当地贡献多多的乡绅,中共边区的参议会议员,回家后开始绝食,三天后气绝身亡。

  牛荫冠即使如此隐忍,依旧被免职送进党校学习。整个解放区的百姓都在传说这个悲惨的故事,不明真相的人都认为此人太忤逆不道。他以后虽然官至副省长和正部级,虽然领导沈阳飞机厂为中共生产了第一代战机,仍然为许多同事所不齿和提防。因为人们很难相信一个可以参与迫害父亲的人,他不得不终身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

  他像我的父亲一样,永远不谈他的父亲。没有人能理解他内心的惨痛,更无法想象他别无选择的选择。直到姚依林在身后出版的《百夕谈》里,我们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在《山西历史记事本末》中,我们还知道了其年在兴县八区的土改中,一共打死1050人,自杀863人,被驱逐冻饿而死的63人。这些今天佚名的死者,有许多并不是地主,而是同情地主的农民。

  在读过这些文字后,我真正原谅了我的父亲。一个民族的人伦天良,是如何在高压下破坏殆尽的,我们现在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在日后的历次运动中,有那么多的家人内部的揭发和互相残害。要恢复这些基本的人性底线,我们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啊。

  十七

  从社会学的角度说,人生之初,即无公平可言。只有在初民时代,大家有可能都是零点起步的。其后则每个人都因家世之不同,而分别站在不同之起点。所以社会达尔文主义默许一个准则——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但这是残酷的,因这种起点各异所造成的不公,必然引起两极分化,穷者恒穷,富者永远占有更多的社会资源。如果没有一个好政府来宏观调控的话,这种社会发展到极致,就比然诞生革命。革命就是以最血腥的方式重新洗牌,将多数人推回同一个起点,再开始新的竞赛。

  中国是农民起义的滋生地,纵观几千年历史,我们似乎永远处在这样一条地震带上。所有的起义者最初都几乎打着均贫富分田地的旗子以号召战士,一旦夺取江山,享受胜宴的则永远只是少数。革命领袖实质上夺取的只是皇冠龙袍,并没有推出新的先进制度来真正取代前朝的弊病。革命是暴动,这是伟大领袖最高明的定义。暴动必然是非理性的,必将对整个社会带来剧烈的破坏,而中华文明也必将在这种怪圈中周而复始停滞不前。

  但没有革命,整个社会就意味着在永远默许甚至纵容不公和暴政。虽然早在孟子时代就提出了民重君轻的口号,但三千年之后,我们却依然没有抵达真正的“民国”。于是,孙悟空宣称的“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就永远包含的只是“打江山”的概念,而非和平议选。洪秀全打了半壁江山,且推出了《***田亩制度》,仿佛要给人民平等的机会;但你真正了解天国的真相之后,你就知道对一个国家来说,那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孙中山以民族革命为号召,以武昌起义为筹码,终于实现南北议和,清帝退位。这场革命的本质不是农民暴动土地革命,因此进入民国后,民间社会沿袭的仍是清朝的土地制度。孙先生并非不知道在满人洗牌三百年后,民间又已形成怎样的贫富悬殊。他虽然也提出了“耕者有其田”的口号,但在西方文明浸淫过的他,毕竟知道即使以政府的名义出面抢夺也不是公正的措施。在蒋的时代,政府曾经试图用赎买的方式来均衡土地,终因财力不济而无法实施。

  很显然,到了四十年代,土地确实是一个问题。当底层多数人因缺地少地而陷入贫困时,它就是一个十分危险的问题。是革命家野心家皆可利用的大问题。

  十八

  共产主义原本不过是一种经济学说,充其量也只能算某种乌托邦政治的愚妄蓝图;经由列宁而演化成为一种国家革命的极权政体,再由所谓的“第三国际”向其他穷国传播,衍生出20世纪严重影响人类历史的一场悲剧运动,以致亿万生命要为之填沟转壑,这真是马恩二老所始料未及的。其实,恩格斯在论述到土地问题时,他所主张的仍是由政府赎买再来分配给穷人。这正是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的魅惑所在,也是它起初曾经吸引许多悲悯的知识分子的原因。

  如果廓清历史的 妖雾和神话,我们今天来看中共的一大代表,他们多数皆是正派的读书人,是一群有正义感和追求的愤青。这也是当后来这种学术结社异化为暴力帮会时,他们多数人选择了退出的原因。当时的国民党也是在野党,为了北伐,孙先生提出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于是两党合作,共党则乘机在基层迅速繁衍。当国民党定尊武汉时,南方几省的农村在共党的带领下,开始了大规模的农民运动,地主士绅阶层惨遭洗劫;那时,毛正是政府农工部的负责人。重温《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即可从其中暗含的暴烈主张里,找到后来土改的起点和母本。

  这场暴风骤雨的无政府主义运动,在当时就引起了全社会的震荡和非议。毕竟打家劫舍和私刑杀人,并不符合三民主义的理想。社会要改良,贫富要均衡,这是政府必须通过组织手段来逐步实施的;任由暴民肆意劫掠并不能真正抵达正义和公平,而且这种赤潮还会带来大面积的社会动乱,即使今天的所谓人民民主专政,也不会允许这种行为。于是,当蒋介石打到上海,决定剿共平乱。无数盲目而又充满理想主义的青年,又被送上祭坛。一夜之间,两党翻脸,史称“马日事变”。随之毛周发动武装起义,从占山为王到偏安割据,从党争到政争再到天下之争,国家进入漫长的黑暗血腥期。我们现在称呼这一段历史,唤作第一次土地革命战争。土地啊土地,必将埋葬生命似乎才能长出花朵和粮食。

  沙皇时代的俄罗斯,实行的是村社制度,土地定期重分,只有富农没有地主,个体农民仅占百分之五。所谓的布尔什维克是城市党,向来对农民是有些歧视甚至敌意的。十月革命后,为了征粮,苏维埃政府必须花大量力气和农民打仗。斯大林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从1921年开始强制推行农村集体化,结果不得不派出正规军下乡和武装农民开战。在无端杀戮了太多生命后,到1937年才勉强完成。其后果是农民吃掉了大半牲畜,整个农业退步到食不果腹的境地。所以当共党在 1946年提出土改时,一向肆意妄为的斯大林也不得不提醒毛千万要谨慎。

  但毛必须要借助土改才能争到天下,他当初在湖南的经验已经足以让他决定,只有全面颠覆社会秩序才可能战胜政府军。蒋军败到台湾之后,终于明白此理——不解决农村问题,就永远坐在火山口上。于是,国民党在50年代,同样在台湾也开始土改——但他们采取的却是恩格斯的赎买政策——由政府出资给地主,让地主到城市去发展工商业,把土地留给农民。至于两方的结果,我已无须多说。

  十九

  地主富农的劫运,并未因为土改的完成而结束。甚至可以说,那只是漫长迫害的开始。在以后的历次运动中,地富分子及其子女,都永远要被绑上耻辱柱,忍受无尽的摧残。而到了文革时,这种歧视和迫害则达到匪夷所思的顶峰。

  我常常觉得,我的童年在四岁就已结束。那个夏日午后,我突然看见小镇街上,涌来大批背刀抗枪的男女,我的父亲则戴着一顶纸糊高帽,满面风尘地走在队伍前头。我觉得父亲的扮相实在太过滑稽有趣,飞奔回家报告喜讯,却发现外婆和母亲正在拭泪,我立马意识到家里似乎出了大事。1968年,大姐牵我去乡小入学报名,一路叮嘱我如何回答老师的提问,其中关键的一句是“家庭成分——地主”。那时,我已经约略知道,这不是一个光荣的称号。在以后的八年里,每学期的报名,我和其他地富成分的孩子,都会选择没有同学的时候去——因为我们害怕被人知晓而耻笑。

  我们这代还是孩子时,大都见惯了生活中的许多恐怖。我一同学的母亲,因是地主婆而被反剪双手吊打;冬天的河水寒彻骨肉,几个街坊老人被驱赶下河捞枪,因为他们曾经是地主。我今天知道,这个国家那时还有许多比此更甚的邪恶。在湖南道县北京大兴,曾经短暂流行把地富全家老幼皆处死的悲剧。这种人间的仇恨,是如何被培养到丧尽天良程度的呢?

  四十年代,为了发动农民,御用文人虚构了黄世仁;五十年代又虚构了南霸天周扒皮。文革时,为了在现实中找到接近真实的恶霸,四川又推出了刘文彩——水牢,收租院的故事确实感染了许多人。各地也发掘出无数类似的“罪大恶极”的地主,于是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现在,我的朋友终于经过调查,写出了《刘文彩真相》——原来一切皆是虚构和夸张。这本书的出版大约捅到了痛处,很快就被禁止发行。

  我生长的边城利川,也有个著名的地主叫李盖武。他在两省交界的深山里,留下了一座几近辉煌的庄园——大水井,现在有趣的成了国保文物单位。而他却在土改时,被架在火上活活烤死。李氏宗祠曾经是怎样的山中望族啊,现在当地却几无遗孑。我曾在农民的家中,片段地读到过李氏家训——多么道德善良的训条啊——这些世代传承维持了乡村秩序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我们终于彻底地弄丢了,再也难得找回。

  二十

  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我的父亲从来不给我们讲述他的一切历史。他作为一个老党员,一个基层干部,因为出身的缘故,始终如履薄冰地拼命工作,仿佛还要为他的父亲向这个社会偿还债务。他不敢与老家联系,至死也不还乡,小心翼翼地回护着他心中的伤口。

  1978年,二伯释放来到我家,我第一次看见一个酷似我父亲的老人竟有些惊异。三十年后,他们兄弟相见,一点也无劫后重逢的惊喜---他们的心已装得太多太深太沉,大悲和大喜竟然是一般的无言。两个老人的谈话依然回避着我们,我至今也无法知晓那卧室里的密谈曾经有过怎样的酸辛,我父亲的老泪是否第一次浸湿他的衣襟。

  二伯独自回到了他的故乡,他幸存的儿女还在那深山的贫困线下挣扎。他已失去了土地,也没有了蜗居,他只好寄身于一个岩洞,放羊维持着他的风烛残年。然后早于家父一年悄然萎化。

  父亲临去之前,曾说要等我出去后带我回老家。父亲走后,为他送终的我的一个堂外侄告诉我——我父亲希望我日后有出息时,一定要回老家,要去把祖父抛尸的那个天坑给填上,要我去为祖父修坟立碑。我终于从父亲的遗嘱里,窥见了他一生的悲苦内心。他对他父亲的歉疚,他所在的组织是不会允许他去表达的,他只能遗恨终身。

  2005年9月,我第一次回到了老家,并找到了那个黑暗的深坑。我们姐弟终于完成父亲的遗愿,将那天坑盖上,并于其上勒石志墓。铭曰:

施南郑氏乃巴人五姓始祖苗裔。吾高祖何朝避隐是乡殊不可考。显祖振略公勤苦起家。薄有田宅。兴义学而衡民讼。亦乡绅贤长也。己丑鼎革阖家蒙祸。振公义不负辱。于辛卯四月投缳。伯仲父一瘐一流。妯娌皆自悬。吾父游学得免。族邻即藏尸于天穴。斯后合族乱离。经年苦寒。所幸天道不泯。祖德犹荫。宗祧复茂。族戚更兴。遂于兹移山勒石。以纪祖恩并偿父愿。祷云:巴山拱卫。夷水环滋。贵气代继。永葆孝思。

同窗变死敌:吴国桢讽周恩来是天才演员

同窗变死敌:吴国桢讽周恩来是天才演员


郑重声明:本则消息未经严格核实,也不代表本博客观点。


  原民国政府上海市长吴国桢在1960年11月 于哥伦比亚大学接受口述采访时,对南开中学时期的周恩来做了这样的概括:“他还是个很好的演员,参加了学校的话剧社。他长得很清秀,声音又尖,如果我们演戏,他总是扮演女主角。”1955年12月他写就了长篇英文手稿《夜来临》(The Night Cometh),这既是他的回忆录,也重点回顾和研究了共产主义在华的崛起、发展和成功的技巧。其中,吴国桢对周恩来作了强烈的批评,嘲讽他是“天才的演员”。吴的解释是:他要揭示周恩来的“真实本性”,不让他继续成为整个自由世界的阻碍。本文摘自《二十一世纪》2008年2月号,作者马军,原题为《吴国桢视野里的周恩来》。


周恩来文革旧照

  吴国桢和周恩来均是中国现代史上的重要人物。前者曾留美获博士学位,作为蒋介石的密切追随者,历任汉口市长、重庆市长、外交部政务次长、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上海市长、“台湾省主席”等要职。后者在留法勤工俭学中接受了共产主义思想,并协助毛泽东展开武装斗争,最终夺取了政权,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总理。他俩在少年时代是交谊颇深的挚友,成年后却成为政治上的死敌,其关系的演变极富传奇性和戏剧性。探讨两人交往过程的文章不少,但均非学术之作,材料也多出自道听途说〔1〕。笔者现依据吴国桢已刊及未刊回忆录〔2〕等一手材料,试图勾勒一个吴氏眼中的周恩来,并着力反映两人几十年间友谊和苦斗的交织。

一 同窗好友

   吴国桢,字峙之,1903年10月21日生于湖北建始。周恩来,字翔宇,1898年3月5日生于江苏淮安。历史的命运使两位少年成为了中国著名教育家张伯苓主办的天津南开中学的同学。吴国桢于1914年夏入学,年仅十一岁,是当时全校年纪最小的学生,人称“小吴”,被编入己一班。周恩来则属丁二班,比吴早到校一年。尽管吴国桢和周恩来不在同班,又有着五岁的年龄差距,但他们之间却逐渐“铸就了至密的友谊”〔3〕。事实上,构成这个特殊圈子的还有另一个叫李福景的同学,他性格温厚,成绩优异,年龄介于吴和周之间。吴国桢回忆:“至少大约在两年中,我们三人不仅共度了大部分的业余时光,还彼此交流内心深处的思想和青春抱负”,“三人对宇宙间的一切事物均能达成一致意见”〔4〕,以致旁人常将他们称之为“三剑客”〔5〕,而他们也差一点模仿《三国演义》里刘、关、张那样“桃园结义”。共同的见解源于共同的思想基础和意识形态,三个孩子都深受儒学教义的熏陶,在吴氏看来,当时的周恩来“是完完全全的孔子信徒”〔6〕,绝对想不到他将来会成为一名共产主义者。

   1960年11月,吴国桢在哥伦比亚大学接受口述采访时,对南开中学时期的周恩来做了这样的概括〔7〕:

   周恩来是个卓越的学生,他的中文在校中名列前茅。他还参加过演讲比赛,但那时他并不像个好的演说家,由于声音太尖,所以只取得了第5名。他是个了不起的组织者,在南开组织了一个社团,名称很有趣,叫敬业乐群会。他很喜欢我,我那时是全校岁数最小的,所以他特地在该社团内建立一个童子部,并选我为部长。那时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他经常阅读我的日记,也很重视我的日记,并在社团月刊中予以刊出。他还是个很好的演员,参加了学校的话剧社。他长得很清秀,声音又尖,如果我们演戏,他总是扮演女主角。他要我也参加剧社,但我是个笨演员,没有适合我演的角色,但他设法让我当一个夫人的差童,这角色完全不用表演。他是个非常好的女角扮演者,每年南开都要上演一出戏,而且是面向公众的。他演戏如此出色,以致经常收到向他表示崇拜的大量信件。

   察证相关史料,吴氏的说法相当准确。在校期间,周恩来的作文经常被老师批上“传观”两字,获得的国文奖项至少不下四个,分别是丁二班国文传观第二名(1914年12月)、三年二班默国文最优者(1916年5月)、全校国文会考第一名(1916年5月)、毕业考试国文最佳者(1917年6月)〔8〕。周也是各类课外活动的积极参加者,在1916年10月初的一次校内演讲中的确获得了第五名,前四名分别是郑道儒、马骏、段茂澜和孔繁矞〔9〕。至于敬业乐群会,则由周恩来和二十多位同学联合成立于1914年3月,首任会长是张瑞峰,副会长常策欧,周恩来任智育部长,以后又先后担任该会的总干事、副会长、会长和《敬业》杂志总编辑。童子部增设于1915年夏,吸收十五岁以下的低年级同学参加,周恩来负责指导该部,李福景任部长,吴国桢为重要干部。

   周恩来还是南开中学新剧团的骨干成员,参加编剧、导演、布景,并演出了许多新剧,后来被著名剧作家曹禺称为“革命话剧的先驱”〔10〕。当时正处五四前夜的新文化运动时期,以反封建为主要内容的新剧,是作为旧剧的对立面而被倡导起来的。新剧在南开的活跃则源于校长张伯苓的倡导,演出的剧目大都取材于现实,有较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受到了广大校内外观众的欢迎。不过由于社会风气毕竟未开,男女不能同台演出,女角由男子扮演。周恩来在剧中多扮演女主角,例如《一元钱》中的孙慧娟、《仇大娘》中的范蕙娘、《华娥传》中的华娥、《千金全德》中的高桂英、《醒》中的冯君之妹等等。尽管周恩来是业余演员,但由于演技突出,“不仅在天津一个地方有名,在北京和上海的名声也不小”〔11〕。事实上南开的许多师生都参加了这些剧目的演出,吴国桢虽在其中,但的确都是演一些小角色,如《一元钱》中的秋葵、《仇大娘》中的仇禄、《恩冤缘》中的烧香小孩等。

   作为《敬业》杂志的总编辑,1916年10月周恩来在《敬业》第五期上也确实刊发了吴国桢的部分日记,并且加上了大段的按语:

   既入南开,处稠人广众中,所交益多……相交以天真,相待如兄弟者,仅得二人焉。一曰李新慧(福景),一曰吴峙之(国桢)。新慧年长峙之三龄,聪敏异人,非同凡俗。峙之年十有三,入南开方十一龄耳。彼时吾一见即许为异才。逮相识既久,始知峙之之才,纯由功夫中得来。盖幼秉异资,复得家庭教育,锻炼琢磨,方成良玉。读峙之家训,阅峙之日记,知峙之修养之纯,将来之成就不可限量,盖叹世之子弟不可不有良好家庭教育作基础于先也。不仅此也,吾之处新慧、峙之,既一秉诚心矣。而吾每睹新慧,辄令余化愁作喜,推心置腹,有愿作竟日谈,何可一日无此君之慨。及晤峙之,则促膝论道,抵掌论文,欢愉快乐中寓庄严之气象,心神为之清朗。故二君虽幼于余,而实余之益友、诤友。

   字里行间,反映并证实了周、李、吴之间存在着特殊的契合,而且周恩来对吴国桢的家教、天赋、人品、才学均极敬慕,并且预言了“他这位知心朋友的远大前程”〔12〕。吴国桢四五岁时就是个异才,甚至能够熟练地逐字倒背《三字经》,有“神童”之誉。周恩来对这位小弟弟的格外偏爱当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吴国桢被刊发的日记共有十八段,约5,000字,多为读《资治通鉴》、《战国策》等书的心得,以及校园里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其中有三段直接涉及到与周恩来的交谊,而且这也是迄今所见吴谈及周的最早文字:

   课暇,与周君翔宇(恩来)、刘君浩、沈君祖征等商议球队进行方法……

   四月八日余偕会中童子部队队员,往高家庄李氏小学比赛筐球。是晨七点半由校中起身,同行者十一人,内有姜更生先生,为吾作向导。会长周翔宇君送吾至门前,祝吾等凯旋归……

   课余与友人周翔宇谈及会事,翔宇曰:“办理会事当用开诚布公之法,凡有益于会者必当竭力为之,然后方能使会务发达。”余曰:“岂独此耶,治国者亦然。今袁项城以不诚待人,故至于死,此其明证。古语有云:以诚待人,以奇用兵,岂不信哉。”翔宇闻言,颔首者再。且曰:“善哉汝言也!”

   在三年的密切交往中,有一件事令吴国桢颇感蹊跷,那就是总是侃侃而谈的周恩来惟独对自己的身世避而不谈,也从未向人谈过自己的父亲。“尽管他经常到我北京的家里来玩,但他只邀请我到天津的家里去过一次。从偶尔的谈话中,有时是他流露出来的,我感觉他的父亲要么是早已死去,要么陷入了某种不名誉的、难以启齿的事件中。”〔13〕吴国桢因此推断,周恩来可能存在着某种家庭问题〔14〕。

   1917年夏,未及毕业的吴国桢提前考入了北京的清华学校。周恩来则在拿到毕业证书后和吴国桢同时离开南开中学,1917年8月至1919年4月赴日本留学,其间曾短暂回国探亲。1919年5月,两人分别在北京和天津参加了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1919年9月周恩来入南开大学,次年11月赴法国勤工俭学。在周出国前,两人还经常通信和见面〔15〕。李福景离开南开后,亦随同周恩来赴欧勤工俭学;归国后,他成为了一名技术人员,以后一直在京奉铁路任职,从不参加任何政党和政治活动。后来吴国桢一直打听李福景的消息,但因为自己一直在南方工作,与李会面无期,两人不知不觉中疏远了,再也没有见过面。

   几十年后,令吴国桢寻思的是:“三剑客”在青少年的成型期有着如此密切的交往和相同的见解,“但在以后的人生中,竟然各自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我成了一个坚定的民主信奉者,而周恩来则变成了纯粹的共产党人。至于李福景,就我所知,他对政治从来不感兴趣,而是保持中立。”对此,吴认为应当从三人各自的家庭背景中寻找原因:“无疑我们都来自中产阶级,我们的家庭既不富也不穷。我的家庭是很幸福的,但周恩来则不同。他是由他的伯父养大的,尽管他表面上给人感觉一切都好,但我总觉得事实并非如此。显然他雄心勃勃,但从南开中学毕业后却没能进入高等学校学习,而不得不自己谋生。要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促使法国和英国在中国招募劳工,并聘用能说外语的大量翻译随同前往,周就决不会有出国的机会。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内心一定非常痛苦。正是靠这次机会他去了法国,并且深入到那场大屠杀带给欧洲的混乱与不满之中,以致狂热地信奉了共产主义学说。”李福景的情况又是一回事:他兼祧两家,两个叔叔都无子女,他的生活受到严密的庇护,人生道路从一开始就标定好了,后来他成了一名工程师〔16〕。

二 廿载别离

   1921年吴国桢从清华学校毕业后,获选赴美国留学。1926年获普林斯顿大学政治系哲学博士学位后归国。周恩来于1920年11月赴欧后,接受了共产主义思想,曾发起组织旅欧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后转入中国共产党,1924年从巴黎回国。

   一个在美国,一个在欧洲,两人失去了联系,却分别深受西方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识形态──自由民主和共产主义──的熏陶,由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吴国桢回国后,一直找寻周恩来的下落,只听说他已经回国,成了一名共产党员,并在黄埔军校任职。一次有人告诉吴国桢,周恩来可能在汉口,吴遂前往寻找,但没有结果。回国之初,吴国桢应张君劢之请,曾短期出任位于江苏宝山(今属上海)的国立政治大学教授。但其志毕竟不在学术,而是从政,旋即在蒋作宾和孔庚的介绍下加入了国民党。1927至1928年间先后任国民政府外交部江苏交涉员公署秘书兼交际科科长等职。

   有一天,吴国桢去上海法租界看朋友,在一辆无轨电车上偶然看到了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人,从走路姿势和脸的其余部分看,很像是自己的老朋友周恩来,于是挤过去同他谈话。但此人说他不认识吴。吴说:“听声音你就是我的朋友周恩来。”此人回答却是:“不,我不是周恩来。”车一停,那人就匆匆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17〕。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周恩来?如果是,那为什么不相认呢?或许在国共分裂以后,周恩来是被通缉、悬赏头颅的要犯,一来怕暴露自己,二来也怕连累吴国桢。当然,这只是推测,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历史才知道。

   从1928年起吴国桢转赴华中任职,1932年初还临时担任过蒋介石的私人秘书。蒋对这位年轻练达的留美博士印象至深,很快任命他为汉口市长,吴时年仅二十九岁,可谓仕途青云!然而周恩来的命运却大相径庭,作为南京国民政府的对立面,1927年8月1日他领导了著名的南昌起义,随后长期在上海、武汉等地从事地下工作。后来,他又前往中共在江西的根据地。

   吴国桢在美国留学期间接受了西方的自由民主思想,对共产主义自然持批评态度,他对周恩来从一个读圣贤书的儒家信徒变成一个共产党人实在感到费解:“我难以想象他那样有理想有智慧的人,一个我在南开所了解的人,竟会真的去信奉共产主义。”〔18〕当时蒋介石在汉口设立了剿匪总部,作为当地的主要行政官,吴国桢的部分职责就是协助铲除共产党的地下人员。在此过程中,他获得了许多有关周恩来行踪和活动的秘密报告,对周可谓格外关注,“尽管我早已了解了共产主义的真实本质,对其不抱任何指望,但对昔日的同窗好友,我仍然有些心软……总是倾向于做一些有利于他的保留。”〔19〕

   然而有一件事令吴国桢受到了强烈的震撼。1931年,共产党的一个重要干部顾顺章被国民党抓住了,他立即被带到蒋介石在汉口的总部。顾供出了约三十个散布在各省的共产党地下组织,他还揭发说,周恩来对许多这样的组织有一种监督权,而且还训练了一个特别行动队来执行共产党的纪律。那时顾顺章的家在上海的公共租界内,由于国民政府对外国租界没有警务权,因此决定立即从汉口派一个特别分队给顾的家属,提供秘密保护。于是匆忙间从吴国桢的市警察局抽走了一个警官。但那人很快就回来了,他告诉吴一个很惊人的消息:顾顺章全家已被“解决”,据某位邻居证实,一个长相酷似周恩来的人也曾到过现场〔20〕。这个报告令吴国桢十分不安,虽然他从各个角度进行查证,但无法找到否定性的证据。此时的吴国桢最想弄清的问题是:周恩来是否真的改变了,以及是如何改变的?直到1937年下半年他才获得了这样的机会──两人分别二十年后终于在汉口重逢。

三 合作抗日

   经历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和西安事变的周恩来,在国共第二次合作的潮流下来到了汉口。此时他再也不是那个头颅被悬赏十万大洋的“逃犯”,而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政治部副部长,此外还是“陕甘宁特区政府”和“八路军”的代表。

   自南京失守以后,武汉三镇成了抗日的重镇,作为汉口市长的吴国桢政务非常繁忙。一天他下班回家时,妻子黄卓群突然告诉他,周恩来来过了,并留下一张名片。吴国桢立即赶往八路军驻汉口办事处(旧日租界中街89号大石洋行),于是就有了他俩久别后的第一次团聚,两人紧紧握手,彼此间很有礼貌。在吴国桢眼中,“就外表而言,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周恩来仍然是老样子,他的特点仍同昔日在学校里一样,看来年龄和许多的艰苦经历都没有在他那平滑而俊俏的脸上留下印痕。”〔21〕为了重叙旧情和尽地主之谊,吴国桢决定举行晚宴招待周恩来。至于怎样招待这位老友,吴国桢和妻子考虑了很长时间。他们认为周恩来是个共产党人,可能不愿出席一个正式的宴会,于是就办了一桌十六元的三等晚宴,只请了少数几位在汉口的南开朋友作陪。周恩来那天非常高兴,老朋友们都在,他喝了一杯又一杯酒,令每个人都感到快慰。“当他对谈话兴趣盎然时,看上去仍然富有生气。一谈到”昔日的好时光“,他的表情会洋溢出感人且恰到好处的温暖。”〔22〕

   饭后,周恩来对吴国桢说:“我得还礼,但我的住处不如这里舒适,可否借你的家,请今天这些人再来叙旧,由我订菜。”吴国桢应允了。到了这一天,大家吃到了由银行公会大厨师料理的三十六元一桌的酒席,这是汉口所能有的最好最贵的一餐,而周恩来带来的酒也是最好的。大家气氛融洽,喝了又喝,都有点醉了。南开同学段茂澜冒昧地问周恩来:“你的薪金是多少?”周答:“5块钱”。“就这些?”大家吃惊地叫道,周说就这些。于是有人问:“你怎么付得起这顿饭钱呢?”周说:“由我的党来付。”又有人问:“那你的皮衣呢?”周回答说:“也是党提供的。”还有人问:“有没有什么东西不是党提供的呢?”周说:“你们知道,我们是共产党人,我们共享一切,我什么也不占有,党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客人们一个个走了,只剩下周恩来和吴氏夫妇俩。周问吴:“你对现在的职位满意吗?”吴说满意。周想了一会儿说:“我估计你最多能当上一个部的副部长,你的抱负是不是比这还高?”吴说:“我的抱负是尽我所能为祖国服务。”周说:“我也一样。”于是就告辞了〔23〕。

   二十年后的重逢尽管表面上一切都是高高兴兴的,但吴国桢内心却对这位故友深怀疑虑和警惕。吴在1955年这样写道:“对任何一个不太了解他的人来说,他似乎没有多大变化,但对我则不同,我太了解他了。在南开时,我就能凭直觉辨别出一个长于扮演女角的周恩来,和另一个向我倾吐真心的周恩来之间的差别。在汉口我俩重逢时,我发现真实的周恩来不见了,主要是那个作为演员的周恩来在谈话……”〔24〕

   尽管如此,两人的表面关系一直是友好的,彼此都避免谈论国家政事,以免伤及私人友谊。1938年5月张伯苓来到武汉为南开筹款,南开校友闻讯后,一下子聚集了一百多人在汉口金城银行二楼欢迎老校长,吴、周均出席。此后,吴国桢为张校长洗尘,请周恩来等校友作陪。张伯苓也在汉口味腴川菜馆宴请过周恩来和吴国桢等。1938年10月下旬当汉口行将陷落时,一天晚上周打电话给吴问:“你的厨师还在吗?”吴说还在。周说:“我的已走了,我想同你再吃一顿饭,我设法弄些酒来。”不一会儿,周恩来果然带了两瓶高级红葡萄酒来。周问吴:“蒋委员长已经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吴说:“我要尽可能长地留在这里。”周问:“你到哪里去?”吴说去宜昌。周于是建议吴坐车和他一起走。吴国桢想了好一会儿,客气地说,也许时间会很紧迫,届时两人没法联系,还是各自安排走人最安全。周恩来走后,半夜又给吴国桢打来电话。当时日本人的炮弹已打到郊区。周问:“你现在走吗?”吴说:“我还要等一会儿。”周说:“你有没有重新考虑我的建议,我们一起离开?”吴说:“我还是原来的想法。”于是两人就此分手,后来各自到了重庆。据吴国桢的事后认识,周恩来当时很可能是试图对其实施统战〔25〕。

   重庆时期,吴国桢先后担任重庆市长、外交部政务次长和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等要职,而周恩来作为中共代表团的团长也几乎一直长驻重庆,住在曾家岩八路军驻渝办事处。据吴国桢回忆:“除了在公共场合或开会,我们再也没有见面。”〔26〕如果说,在抗战初期国共间的合作尚称融洽,那么在进入中期以后则是纷争不断,尤其是1941年的皖南事变,更是几乎导致两党的破裂。这些都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吴国桢和周恩来的关系。当时,南开校友总会曾推定周恩来、吴国桢、王文田、杭鼐如和杜建时五人为总干事。吴和周有时同到津南村南开中学碰头,或到张伯苓家吃饭,彼此相遇常因政见不同展开争论。面对两个得意弟子,张伯苓从中调和说:“我看多晚你们两个人不吵了,中国就好了。”〔27〕当然,两人的裂痕并不是老校长的一句话所能弥合的。据吴国桢的哥哥吴国柄(同是南开校友)回忆,当时弟弟曾劝说他要与周恩来保持距离:“周恩来这家伙是共产党的老狐狸,现在虽然是国共合作,但是终究将是势不两立,立场与我们不同,他是位危险人物,你以后不要与他接近。”〔28〕

   经过了这些年的接触和观察之后,吴国桢终于意识到周恩来“已变成了中共一个多么厉害的人物!”〔29〕在他看来,共产党通常不太靠个人来争取朋友和施加影响,几乎没有哪一个共产党人会努力去塑造自己的风度和个人魅力,但周恩来却不同,他运用其独特的才干有力地推进着中共的事业。吴国桢曾将与之接触过的共产党人分为四个类型,即沉默寡言型、狂风大作型、以愚掩精型和紧张不安型,但周恩来似乎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他是独一无二的〔30〕:

   当一个人同毛泽东谈话时,不管毛是否开口,都会让你始终记得他是个共产党人。但同周恩来谈话时,你就会逐渐忘记他是个共产党人。当一个人同别的共产党人谈判时,会强烈地意识到对手的刺耳语言和无理立场。但若同周恩来谈判,则会被诱使相信,事物有两面性,在搞清楚之前,只有先相信他的话才是公平的。

四 针锋相对

   如果说抗战时期吴国桢和周恩来的关系,可以用“大合作,小龃龉”来概括,那么在此后的国共谈判和内战中,双方则处于针锋相对的位置。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国共两党为争夺中国的执政权而展开大搏斗的缩影。

   国共和谈期间,周恩来担任中共代表团团长,奔走于延安、重庆、南京和上海之间,吴国桢则是国民党的中央宣传部部长。尽管吴没有直接参加和谈,但作为政府方面的主要新闻发言人,在中原内战、东北停战、军队国家化、政治民主化、国民大会等问题上,都与周恩来展开了频繁的论战。两位昔日的挚友为了本党的利益,借诸报端,常常指名道姓,唇枪舌战〔31〕。彼此见面时,也时常充满了原则性的争论,据吴国桢回忆:“我到南京不久,他就拜访过我。国民党军队刚占领了东北的长春,对用武力占领长春,他提出了强烈抗议。当然,我是站在我们政府一边,会谈一点也不和睦。”〔32〕

   1946年5月中旬,吴国桢调任上海市市长。周恩来亦时常从南京来到上海活动,下榻于马斯南路(今思南路)107号的周恩来将军公馆。期间,周恩来夫妇曾前往拜访吴国桢夫妇,四人举行过一次茶会。但两人裂痕已深,双方谈话不多,只是寒暄而已,惟恐涉及敏感的政治问题。7月间,社会上曾有传闻说,中共将派一万名武装农民袭击上海。为此,周恩来曾专门面见吴国桢并向其保证:“此说绝对不确,莫亲信此种谣言而惊慌。”〔33〕10月间又有一天,周恩来来到吴国桢的办公室,抱怨说自己在沪外出活动时,总是被特务跟踪。吴则辩解说,这是为了保护周恩来〔34〕。不久,周恩来离开了上海,此后两人虽然都还有约三十年的生命历程,但再也没有见过面。

   当时的上海是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也是国共争斗的焦点。在此过程中,吴国桢常常赤膊上阵,出现在冲突纠纷的现场。吴因此屡屡指责周恩来是那些“混乱”的幕后制造者!在这场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内战中,两人作为己方的主将之一,你来我往,以特殊的方式,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彼此拼杀着。1948年底中共军队胜利在望,由周恩来作为主要成员的中共中央将吴国桢定为战争罪犯。然而,共产党的政策一向有其灵活性,就在解放军即将发起渡江战役,攻克南京和上海之前,周恩来还安排了一次对吴国桢的策反。一个吴国桢的留美同学受派前来转达中共的意思,但具有坚定反共思想的吴国桢拒绝了诱降〔35〕。

   战犯归战犯,能干归能干。在国民党高级官员中,吴国桢一向以亲民、勤勉和干练著称,其作风确实与旧官僚迥然不同。对于这一点,周恩来也是承认和赞赏的。1949年4月25日凌晨,北平崇文门外的电车公司发生重大火灾,烧毁了五十九辆电车。在处理过程中,该市公安局官员出现了官僚主义作风,周恩来得知后严厉斥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领导不到现场,甚至连知都不知道,还不如吴国桢呢!吴在重庆当市长,发生重大事件,像重庆大火和日本飞机轰炸后都亲自赶到现场。国民党市长能做到,难道我们共产党的公安局长还做不到吗?”〔36〕周恩来就此下令,以后北平发生重大事故,公安局长、处长要去现场调查情况、处理问题。

五 隔海关注

   国共内战以中共的全面胜利而告一段落。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北京成立,周恩来出任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作为红色中国仅次于毛泽东和刘少奇的第三号人物统治着大陆。而吴国桢在上海易手前夕,即辞职前往台湾。为吸引美援,蒋介石在1949年12月任命其担任“台湾省主席兼保安司令”。吴也逐渐成为国民党内影响力仅次于蒋介石和陈诚的第三号人物。一方要“解放台湾”,另一方要“反攻大陆”,吴国桢和周恩来的争斗依然紧锣密鼓。根据现有的材料,即使在海峡两岸剑拔弩张的时代,国共双方的最高层人士通过中间人仍保持着一些秘密接触,但周恩来却再也没有与吴国桢发生过联系。周可能认为,吴的反共思想既系统又根深蒂固,要策反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当时吴国桢也是身怀氰化毒物,一遇不测,便准备随时成仁。

   在几年的对峙以后,吴国桢这一方出现了重大变数!吴氏主台期间,他所迷恋的“民主政治”逐渐与蒋氏父子的特务政治发生冲突,而且愈演愈烈。1953年4月,吴辞去“台湾省主席”一职,旋即赴美。1954年2月,吴国桢藉美国新闻媒介强烈抨击台湾当局,由此公开决裂。吴国桢反蒋并不亲共,甚至反共要远甚于反蒋。他自流亡以后,先是住在芝加哥附近的埃文斯顿(Evanston),靠替报纸撰稿和演讲为生,有时也为美国的反共和远东政策提供一些谘询意见。

   1955年12月他写就了长篇英文手稿《夜来临》(TheNightCometh),这既是他的回忆录,也重点回顾和研究了共产主义在华的崛起、发展和成功的技巧。其中,吴国桢对周恩来作了强烈的批评,嘲讽他是“天才的演员”。吴国桢为什么要以如此犀利甚至是谩骂的笔调来对付自己的老友呢?吴的解释是:他要揭示周恩来的“真实本性”,不让他继续成为整个自由世界的阻碍〔37〕。一方面是大陆易手,另一方面自己又不见容于蒋介石和国民党,真是有心复国,无力回天,这些都令吴的内心极度愤懑,以致屡出恶言。

   1960年11月1日至10日,吴国桢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接受了美国中国学家裴斐(NathanielPeffer)和韦慕庭(MartinWilbur)的采访,主题是1946至1953年间吴任上海市长和“台湾省主席”的政治经历。其中有一节专门谈及他和周恩来的关系,措辞要比《夜来临》温和许多。

   1962年美国纽约皇冠(Crown)出版社还出版了吴国桢撰写的一部英文政治小说《永定巷》(TheLaneofEternalStability)。该书以1900至1949年北方某地的历史变迁为背景,其中的两个主人公兰玉文和何大刚,就是以吴国桢和周恩来为原型的。在书的结尾,何大刚终于意识到了主义的“欺骗性”,幡然悔悟,与兰玉文携起手来。当然,这样的情节安排可能只是吴国桢的一厢情愿而已。关于《永定巷》的撰写缘由,吴国桢曾声称:“小说能使更多的人知道历史的真相!”〔38〕

   1965年,吴国桢迁居佐治亚州的萨凡纳(Savannah),并应聘为州立阿姆斯特朗大学(ArmstrongStateCollege)东方历史和哲学教授,直至1974年退休。根据其同事的回忆:“国桢谈过他和周恩来是同学,因为他经常用那段经历,来解释周对时事采取的行动和可能的反应。”〔39〕显然,尽管远隔重洋,在野的吴国桢始终密切关注着在朝的周恩来。

   和吴国桢早在1954年就脱离政坛不同,周恩来的政治生涯一直延续到其生命的终结──1976年1月8日。二十多年间,他和毛泽东几乎主导了中国大陆所有的政治运动和经济进程,其历史作用自有公正、全面的评说。不过,可以确认的是,周恩来也没有忘记吴国桢,这里有几件事可以证明。

   其一,1951年2月23日张伯苓在天津去世,在吊唁过程中,周恩来曾对南开校友说:“小吴可以回来么!”〔40〕

   其二,吴国桢的四叔吴经文在50年代初曾去找湖北老乡董必武谋事,董一见他就说:“你是国桢的叔父,我写信与周总理请他想办法。”周恩来获悉后将吴经文安排在文史委员会工作,一直到他1976年去世〔41〕。

   其三,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RichardNixon)访华,中国大陆和美国的关系重新建立。美国华裔科学家曾组团回大陆参观,团员中有许多人认识吴国桢的二女婿厉鼎毅博士。他们到北京后周恩来亲自招待,谈话间,周突然发问:“你们哪位知道吴国桢的近况?”问了一两次。尽管团员们大多知道吴国桢的情况,可是彼此观望,没有一个肯贸然说话〔42〕。

六 往事如烟

   1976年周恩来去世后,吴国桢“甚为哀痛”〔43〕,世界各地报纸登载许多追悼文章,凡是登在纽约报纸上的,吴都仔细阅读。其中有一篇文章曾提到周恩来每次到沈阳,一定要亲自去看一位老友,最少也要打电话给他,好多年都是如此。虽然文中并未提到这位老友的名字,但吴国桢推测此人就是李福景〔44〕。

   1982年11月,吴国桢的长婿俞益元博士从美国回到北京参加学术会议,齐燮元的女儿去看望俞时(齐在世时,与俞的先父交谊甚好),送了一张周恩来和吴国桢当年的合影。这张照片是1917年南开中学放春假时,两人一起在北京的某家照相馆照的,周十九岁,吴十四岁,周穿的是一件薄长衫,吴穿童子军制服。周坐在长靠椅上,吴站在椅子的后面,两人手牵着手,面带笑容,情同手足。周、吴原来各有一张,后来均不知去向,齐女的这张照片亦不知从何而来。

   俞益元返美后将此照呈给了自己的岳父。吴阅后触景生情,沉浸在回忆之中,随后在照片背后写下了这样一首诗〔45〕:

   七十年事,今又目睹。
   约为兄弟,后来异主。
   龙腾虎变,风风雨雨。
   趋途虽殊,旨同匡辅。
   我志未酬,君化洒土。
   人生无常,泪断沙埔。

   字里行间,概括了吴、周的交往历程,也浸透了吴国桢的惆怅和感伤,两人一切的恩恩怨怨都已成为了过去……在同时代人中,像吴国桢和周恩来这样“同窗不同路”的例子并不鲜见,即使有着血亲的宋氏姐妹亦莫不如此,因为信仰和政见不同,她们至死也未能重逢。这与其说是他们的人生悲剧,不如说是整个中国近现代历史的悲剧。吴国桢晚年十分关心中国大陆的发展,对邓小平领导下的改革开放政策极为赞佩。他曾应全国政协主席邓颖超邀请,拟于1984年9月回国访问,并参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五周年的庆典,其间也必然要走访他曾与周恩来共度少年时光的母校──天津南开中学。然而,天不遂人愿,6月6日他在美国的寓所突然去世。耄耋之年,吴国桢之所以打算返回内地,并不表明其意识形态已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主要还是因为他思念故土,希望中国富强。正如其夫人黄卓群所释:“虽然他不赞成共产党,但是他对大陆寄予希望。他曾说,像现在这样好好地做下去,五十年后,中国将成为世界一大强国。”〔46〕

   周恩来在少年时期便曾立下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志愿,这自然也是他所期许的。


注释

   1 参见梁吉生:〈周恩来与吴国桢〉,《人物》,1996年第6期,页17-24;尔建:〈吴国桢与周恩来的交往〉,载刘瑞琳主编:《温故(之二)》(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页68-80;盛典、岚声:〈周恩来与吴国桢〉,《文史月刊》,2004年第10期,页22-23;毛文君:〈周恩来和吴国桢的交往与友谊〉,《文史月刊》,2004年第12期,页54-55;邵建:〈“同窗不同路”:周恩来与吴国桢〉,《文史博览》,2005年第7期,页53-56;谈新:〈周恩来和结拜兄弟吴国桢〉,《党史天地》,2005年第9期,页16-21。

   2 吴国桢回忆录性质的文献主要有三部:其一,WuKuo-cheng,TheNightCometh:APersonalStudyofCommunistTechniquesinChina(《夜来临──我对共产主义在华斗争策略的研究》),英文未刊稿,现藏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口述研究部。作者于1955年12月撰毕。经吴国桢继承人、长女俞吴修蓉女士同意,笔者已与吴修垣译校完毕,即将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其二,吴国桢口述,裴斐(NathanielPeffer)、韦慕庭(MartinWilbur)访问整理,吴修垣译,高云鹏译审,马军校注:《从上海市长到“台湾省主席”(1946-1953年)──吴国桢口述回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1960年11月1日至10日吴国桢口述于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其三,吴国桢手稿,黄卓群口述,刘永昌整理:《吴国桢传:尚忆记》(台北:台湾自由时报企业股份公司,1995)。这是将吴氏晚年的手稿《尚忆记》扩充而成的。

   3、4、12、13、16 Wu Kuo-cheng,The Night Cometh,chap。1,33;34;34;35;34。

   5、6、7、17、23、25、26、32、35 吴国桢:《从上海市长到“台湾省主席”(1946-1953年)》,页250;250;251;253;254、255;255-56;256;258;77-79。

   8 参见周恩来同志青年时代在津革命活动纪念馆编:《周恩来的青年时代》(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图18。

   9《校风》,第41期,1916年10月11日,页7。

   10 曹禺:〈周恩来同志革命话剧的先驱(代序)〉,载周恩来同志青年时代在津革命活动纪念馆、天津市文化局戏剧研究室编:《周恩来同志青年时期在天津的戏剧活动资料汇编》(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81),无页码。

   11 潘世纶:〈回忆周恩来同志在南开学校的新剧活动〉,载《周恩来同志青年时期在天津的戏剧活动资料汇编》,页188。

   14 周恩来出生前后,其父周贻能长期在外省做小职员,经常失业。生母万氏是一位性格爽朗、精明强干、乐于助人的女人。1899年初,周恩来最小的叔父周贻淦一病不起。为了使贻淦在弥留之际得到一点安慰,也为使他的妻子陈氏有所寄托,周贻能决定把自己不满周岁的头生子周恩来过继给他们“冲喜”。不几年,养父母、生母相继过世,周恩来与弟妹生活艰难。1910年春天,伯父周贻赓将他接到东北,先后就读于银岗书院、关东模范两等小学。1913年周恩来随伯父前往天津,8月间入南开中学。

   15 周恩来这一时期的日记对此事也有反映。可见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南开大学编:《周恩来早期文集(一九一二、十-一九二四、六)》,上卷(北京:中共中央文献出版社、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1998),页306-408。

   18、19、20、21、22、24、29、30、37 Wu Kuo-cheng,The Night Cometh,chap。5,4;4;4;5;6;6;7;7-8;9-10。

   27 梁吉生:〈周恩来与吴国桢〉,页22。

   28 吴国柄:〈江山万里行──游学归国后的工作与生活〉,《中外杂志》,1979至1981年各期连载。

   31 参见〈吴国桢驳周恩来〉,《大公报》(上海),1946年4月16日,版2;〈周恩来指责二中全会,吴国桢全部加以否认〉,《文汇报》(上海),1946年3月20日,版1;〈针对周恩来谈话,吴国桢发表声明〉,《文汇报》(上海),1946年4月6日,版1;〈吴国桢昨召开记者招待会,对周恩来谈话有所辩称〉,《华商报》(香港),1946年4月6日,版1,等等。

   33〈周恩来向吴市长保证,共军不会袭击上海〉,《文汇报》(上海),1946年7月26日,版4。

   34〈周恩来汽车生尾巴〉,《文汇报》(上海),1946年10月18日,版3。

   36 东方明:〈共和国“特案”揭秘之三:周恩来亲自踏勘现场的特大纵火案〉,《天津日报》(天津),2001年11月17日,版7。

   38 TheKansasCityStar,1July1962。

   39、43、45邹海清主编:《吴国桢博士及其父兄》(《建始文史资料》,第五辑)(建始:湖北省建始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1993),页113;1;1。

   40 司徒允:〈张伯苓的晚境〉,《人民政协报》,2004年12月19日。

   41、42、44吴国桢:《吴国桢传》,上册,页100;99;101。

   46 邹海清主编:《吴国桢──吴国桢博士及其父兄续集》(《建始文史资料》,第六辑)(湖北:新世纪出版社,1996),页343。

  

  

宋永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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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转发者高越农言
《中国反右运动数据库(1957-)》总导言
从毛泽东的拥护者到他的反对派
文革周恩来一个被掩盖了的形象(开头部分)



转发者高越农言

2014-9-9

  我转发《宋永毅:1957的荣光与耻辱》。这是宋永毅先生5年前的文章。我今天才看到(从百度:宋永毅)。这使我很高兴,知道了海内外有不少人在认真总结中国反右派的历史。

  总结历史第一要有真实可信的原始素材,第二要有明晰的论点。平铺直叙的说事,只能够提供原始素材;把事情的原委、背景、后果、根源捋出来,揭露出来,才能够真正起到鞭策后人的实效。

  我认为,宋永毅先生两者都做到了,所谓“禅精竭虑、集腋成裘”,很不容易。

  这篇文章5000多字,并不太长。亮点多多,不赘述。不过,我觉得其开头是提纲挈领部分。在这部分里,他强调了以下的意思:

  1. 《中国反右运动数据库(1957-)》光碟是海内外学人为保存灾难深重的中国当代史的历史真相和健全我们民族的集体记忆的又一尝试。
  2. 发生于1957年“反右运动”是一个极有意义的开端。它在中国当代史上,尤其在研究中国当代知识份子的思想历程中,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历史事件。
  3. 当时成千上万的中国知识份子和青年学生,在国际上苏联开始“反斯大林化”和匈牙利、波兰发生人民起义事件的鼓励下,利用了中共提倡的“双百方针”和“整风运动”,勇敢地发出了要求政治改革和自由民主的呐喊。就对执政的中共的批评和建议而论,其涉及的范围之广,深度之深,都是当代中国思想史上所仅见的。直至今天,都还远远超过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种种的“改革开放”的理论。【我认同他所说的“直至今天,都还远远超过”。】
  4. 在新闻界以王中为代表“新闻自由”的理论和十多位报纸主编对“同人办报”的认同和倡导,都大大地超越了30年改革在理论和实践中的成果的总和。【我认同他所说的“大大超过”。】 考虑到1957年以后直至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的二十年中,因为政治高压等等因素,中国知识分子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思想解放,这些“右派言论”和实践无疑是中国当代史上中国知识分子的无上荣光。【我认同他所说的“再也没有”。】

  因此,1957年的右派分子大有荣光。愿尚存的右派分子们不辜负这份荣光。

  另外,从百度还可以下载宋永毅的许多其它文章,例如这篇说周恩来的,可惜我无法得到其全文,也一并转发。


1957的荣光与耻辱
——《中国反右运动数据库(1957-)》
总导言


作者:宋永毅



  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一近两千万字的《中国反右运动数据库(1957-)》光碟(将由香港中文大学于2010年春出版),是我们这群海内外学人继《中国文化 大革命文库(1966-1976)》出版后,为保存灾难深重的中国当代史的历史真相和健全我们民族的集体记忆的又一尝试。

  发生于1957年“反右运动”是中国共产党和它的领袖毛泽东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发动的第一场波及社会各阶层,尤其是知识份子的群众性大型政治运 动。它有着一个极有意义的开端,但不幸以对中国知识份子的大迫害的悲剧告终。它在中国当代史上,尤其在研究中国当代知识份子的思想历程中,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历史事件。

  据笔者使用美国的全球图书馆藏书网络(OCLCWorldCat)所作的不完全的统计,在英文和其他外语世界,自1957年以来已经有10种研究这一课题的专著问世。在中文世界,包括回忆录在内的这类著作的数量已经达到221种之多。可惜的是,它们中的很大一部分还只能在港澳台和海外出版。

  一

  说1957年的反右运动有着一个极有意义的开端,是因为当时成千上万的中国知识份子和青年学生,在国际上苏联开始“反斯大林化”和匈牙利、波兰发生人民起义事件的鼓励下,利用了中共提倡的“双百方针”和“整风运动”,勇敢地发出了要求政治改革和自由民主的呐喊。就对执政的中共的批评和建议而论,其涉及的范围之广,深度之大,都是当代中国思想史上所仅见的。

  直至今天,都还远远超过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种种的“改革开放”的理论。例如,以民盟、民进的一批知识分子为首撰写的《我们对于高等学校领导制度的建议 (草案初稿)》、《对于我国科学体制问题的几点意见》、《我们对于当前经济科学工作的一些意见》等著名的右派“意见书”,就无不具有其改革的系统性。它们不仅有切中时弊的先见之明,还有中国目下的改革进行了30余年还没有达到的理论高度。更不用说在历史学界以雷海宗为代表的学者们对马克思主义史学观的公开挑战;在法学界以杨兆龙、钱端升、王铁崖等学者,党内以王翰、贾潜等司法界的高级干部对“司法独立”“审判独立”的大声呼吁;在新闻界以王中为代表“新闻自由”的理论和十多位报纸主编对“同人办报”的认同和倡导,都大大地超越了30年改革在理论和实践中的成果的总和。仅举一例便可以一比高下:在反右运动 前,虽然中共已经控制了几乎全部的报纸,但至少中国当时还有《光明日报》、《文汇报》等几家在名义上有民主党派办的全国性的报纸。而是过了半个多世纪后的中国,却是一家党外人士主办的全国性报纸也没有。

  说1957年的反右运动有着一个极有意义的开端,除了中国各民主党派的著名知识份子对中共一党专政的“党天下”提出了有理有据的批评,要求中共实践它执政前的民主承诺外,青年学生们的鸣放更是热血沸腾,思潮激扬。学生们的言论文章不受党派关系和社会地位的约束,广泛涉及前辈们尚未问津或不敢直道的领域,例如民主政体、言论自由、外交关系等等—这些,便是后来被毛泽东和中共冠之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言论”的实质所在。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当年的右派师生中出现了非常强烈的在中共以外“组党”的意愿和初步实践。除了清华大学教授徐璋本意图成立的“劳动党”和他的《劳动党发起宣言》外,仅就各地报刊和《新华社内部参考》的报导,各地大中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自发成立的政党便有数十个之多,如昆明师范学院的“中国大同党”、 西宁高中的“中国国共党”、山东济南的“中国合理公产党”等等。至于在鸣放中成立的准政党性质的学生和知识分子社团,更是不胜枚举。他们中因后来打成“右派集团”或“反党小集团”而闻名于世的的有北大的“广场”和“百花学社”、北师大的“底层之声”和“苦药”、交通大学的“春雷”、西北师院的“车轰”、江苏作协的“探求者”等等。

  有趣的是:可能因为中共当时对自己的执政能力尚有自信,因而各级党政机关、学校等等在五十年代末都出版了大量的《右派言论》和《毒草集》,以供长期的批判之用。没想到这数百本内部出版物竟阴差阳错地为我们今天的数据库提供了宝贵的史料和镜鉴。而这些“右派言论”也成了我们这一数据库中的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忠实地记载了当年中国知识精英们的宝贵的思想–成系统的理论和实践。考虑到1957年以后直至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的二十年中,因为政治高压等等因素,中国知识分子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思想解放,这些“右派言论”和实践无疑是中国当代史上中国知识分子的无上荣光。

  二

  众所周知,毛泽东和中共主动号召各民主党派、知识份子和青年学生“大鸣大放”和帮助中共“整风”的运动,以对中国知识份子的大迫害的悲剧告终。在我们编辑的这一数据库中,残酷的政治迫害在成百上千的大批判文字、处理结论和“右派分子”检查交代中留下了不堪回首的历史记录。我们之所以要在之一数据库的第七部分收集这些揭发、检查、交代等今天看来是人格耻辱的材料,也正是把它们作为历史真相的一部分。我们以为后人完全应当直面这些丑陋和耻辱--当年中国知识精英人格脆弱的另一面,以悲天悯人的态度进行理性的研究。

  当然,道德的沦丧和人格的扭曲是因为中共政治迫害的残酷所致,后人实在不应当在个人的层面多加苛求。但是,我们无法、也不应当否认中国知识精英思想性格中的软弱性和种种先天不足。

  例如,一部中国反右史,从某种程度上可以归纳为中国知识精英的互害、自残乃至自虐的耻辱史,这在那些大名如雷贯耳的“民主人士”和“民主党派”领导人 –如宋庆龄、何香凝、沈钧儒、陈叔通、李济深等人身上表现得尤为淋漓尽致。这些另类的党(民主党派)政领导人在反右中的讲话、指示和重要报刊文章,常常比中共的各级首长还远要疾言厉色、极左激烈。无疑,这些讲话等等给后人留下了一份重新认识和思考和定位中国所谓的“民主党派”和“民主人士”的重要历史记录。

  令人痛心的还有: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被誉名为文学大师和巨匠们,如茅盾、巴金、老舍、曹禺等人,无一不是反右的主动积极的参与者。他们对文艺界右派同行丁玲、吴祖光等人的批判的文章不仅连篇累牍,还都表现出“痛打落水狗”和泼尽污水的态度。其上纲上线之高;其批判文风之劣,绝不遑让于10年后红卫兵批判他们的大字报。当然,文革后巴金先生对此作了痛彻的忏悔。

  而对被批斗的一方--“右派分子”们来说,也并非没有值得总结的地方。例如,1957年右派们在突来的政治迫害前从抵抗到崩溃的时间都很短,这常常和他们陷入被自己的亲人朋友的无情揭发乃至任意诬陷中有关。

  例如,罗隆基的绝望和他被最亲密的三位亲友揭发诬陷有关:一是和他同居十年之久的浦熙修;二是他的机要秘书邵慈云;三是他的办公厅副主任赵文璧。陈企霞的崩溃则因为他的情人、女作家柳溪开始背叛。给章乃器致命一击的是他的前妻、民建中央常委胡子婴。她的长文<我所了解的章乃器>一下子把章定案在“历史反革命”的高度。章伯钧在第一次被批判时就惊慌失措、因为他没有想到自己在民盟中的好友史良会把他的私房牢骚话都无情地揭发出来,还向周恩来 告了密。所有这些历史的教训,如领军主帅缺乏殉道者的道德勇气、主要人物并不具备在高压下不背叛理想和团队的精神和人格等。所有这些,我们认为对于中国当前的民主运动仍然是有着极大的启迪作用的。

  三

  关于反右运动的时限,本数据库也有着新的界定。一般而言,在人们的心目中当然是1957年。但是通过对这一数据库浩繁卷帙的阅读,读者会很快发现 1957年只是一个运动的起点。至少1958年它仍然在大张旗鼓地进行着:1)绝大多数的右派是在1958年做出的结论和处理;2)声势浩大的“反右补课”是在1957年底、1958年初发动的。这一运动又打了好几万右派或“内控右派”。在四川,“反右补课”还补到了幼稚单纯的中学生的头上;3)1958年的报刊上还充斥着揪出和批判右派的文章。好几个党内的大右派和“右派集团”--如安徽省委的右派集团李世农、杨效椿、李锐等人、云南省委的右派集团郑敦、王镜如等和青海省委的孙作宾右派集团--都是在1958年揪出和处理的。事实上在1958年,中共在知识分子中的“反右运动”也从没有停止过,只不过以各种不同形式的政治运动出现罢了。如1957年年底、1958年年初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1958年2月开始的、继“红专大辩论”后的“向党交心运动”;3月在各高校以批判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为目标的“双反运动”;4月的“搞臭个人主义”运动;5月发端的在知识界的“拔白旗、插红旗”运动;1959年庐山会议后,在全国文教界也大反“右倾机会主义”……

  在本数据库的第七部分“反右档案”里,收集了一份题名为《关于龚子荣右派集团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的报告》。这一给当时的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和党委书记龚子荣和一批追随他的党内干部定性为“右派集团”的绝密报告是写给李先念和中共中央的,作者很可能是由李先念派往中国人民银行的工作组。有趣的是:此份报告 写于1966年9月28日,即距反右开始(1957年)近十年后的文化大革命初期(1966年),而定龚子荣和他的追随们为“右派集团”的材料竟完全是1957年的反右档案。

  由此可见,在中共高层,他们也并不以为反右在1957年已经结束。鉴于此,我们在反右运动时限上也就采用“1957-”的开放式的界定。

  四

  1957年 始的“反右运动”不仅在精神和肉体上摧残了作为社会良心的中国知识份子群体,消灭了他们的批评声音,更给这个国家的发展方向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首先,它使中共把它在1956年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确立的经济建设的工作重心重新转移到了阶级斗争,意识形态斗争的重要性从此压过了经济的发展。为后来的“大跃进”、六十年代初的“四清”运动和“文化大革命”都开了先河。

  其次,它在整个中国社会中开创了“以言定罪”的先例,大规模的政治迫害运动从此一发而不可收。知识份子和青年学生从此失去了批评政府的社会良心的作用。

  再次,它在实质上消灭了当时尚存的中国民主党派。随着一大批各民主党派的领导人被打成“右派”,它们实际上失去了参政议政的功能,沦为中共一党专政的“花瓶”。

  最后,“反右运动”巩固了毛泽东在中共党内最大最权威的独裁者的地位。党外的反对势力被肃清后,政治斗争从共产党对党外势力转变为共产党内部不同路线的斗争。简言之,“反右”为毛泽东一步步发动文革,打击他的党内战友埋下伏笔。鉴于这一历史事件无容置疑的重要性,“反右运动”一直是海内外中国当代史教 学和研究的重点之一。研究和探讨这一重大历史事件,还有着它的当代意义和迫切性。从中国知识份子和青年学生在1957年对政治民主和学术自由的呐喊,到 1989年天安门广场上波澜壮阔的学生运动,乃至今天一部分中国知识份子积极参与和推动的公民维权运动,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民主自由思想的发展轨迹。

  另外,中国政府虽然在1978年为几乎是全部的“右派”平了反,但是它仍然在理论上坚持“反右运动”是正确的。这就给中国大陆的学术界研究和总结历史教训(设置)了障碍。而当年被打成右派的知识份子和青年学生们,不少已经逝世,他们中最年轻的也已经年近七十。从这一点来说,为厘清真相而抢救他们的历史记忆都刻不容缓。

  从总结历史教训,揭示历史真相,推动中国当代史这一重大历史课题的研究的目的出发,北美地区来自中国大陆的六位学者和仍在中国大陆的三位学者于 2007年组成《中国反右运动数据库(1957-)》编辑部,开始了这一筚路蓝缕的浩大的史料编纂工程。很快,他们的工作得到了台湾、香港和大陆学者的大力支持。继竭力支持《中国文化大革命文库(1966-1976)》之后,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又一次成了合作单位。三年多来,编者们找遍了世界各地的亚洲图书馆,征集了众多的私人收藏,抢救了无数第一手的文字资料,在数以百万计的官方和非官方的文献中进行专业性的编辑校勘,汇集成了这一光碟中的近万篇文献。汇编在这一光碟中的史料,限于第一手的文字资料。虽然也有一些反右运动后与反右密切相关的文献,但回忆录、访问记等等的二手材料均不在收录之 列。就数量而言,已经有近两千万字之巨,共分为如下七大部分:

  1)和反右运动有关的官方文件;
  2)毛泽东关于反右运动的讲话、指示和文章;
  3)中共党政领导有关反右运动的讲话和指示;
  4)有关反右运动的重要报刊 社论文章;
  5)重要的右派言论和文章;
  6)反右运动前后的鸣放言论、报刊社论和重要文章;
  7)反右档案:处理结论、检查交代和平反通知。

  为了方便中外学者查阅,这一数据库还采用了中英文两种目录和主题词的检索方法。如此巨大的史料容量,如果采用传统的印刷出版,可能有数百本之多,连存放都很不方便。而现代计算机技术却使它们能浓缩在一盘体积极小的光碟之中,而且还能够运用“作者”、“标题”、“时间”和“关键词”等等途径检索。从这一意义上而言,这个数据库光碟正借助于现代科技,在史料汇编方面完成了一个研究性和资料性并重的“1957年反右运动博物馆”。

  出于同一历史研究和现实需要的目的,我们还将禅精竭虑、集腋成裘;希望能假以时日,在今后的十年至二十年内逐一完成一系列的有关中国当代史、尤其是政治史方面的数据库。它们包括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和思想改造、农业合作化、大跃进--大饥荒、四清运动等等。届时,灾难深重的中国当代史的历史真相将会得以揭示、我们民族的集体记忆也将会得以保存和健全。

  宋永毅
  二〇〇九年八月于美国加州州立大学洛杉矶分校
  来源: 共识网读者推荐


从毛泽东的拥护者到他的反对派
──“文革”中年青一代觉醒的心路历程的本质
与毛泽东的集权思想


宋永毅

  

  从1966年到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产生了一些出乎意料的后果:它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毛式极权制度的没落,并激发了中国独特的民主运动。 “文革”的结果无疑是灾难性的,但它也使许多年轻人对共产党政府及其意识形态产生了幻灭感,激励了他们为中国的未来推动政治改革的热情。

  毛泽东发动“文革”的初衷之一,无疑是想通过党内外不断进行的残酷无情的政治清洗,更全面而严密地控制人民的头脑,为他本人树立起中国新帝王的权威。然而,在整个动乱时期,在中国民众尤其是青年人中间,始终存在着对毛泽东体制的怀疑与抵制。在这场大灾难中,共产党领导的中国政府判决了一大批“反革命案件”,公开批判过30到50株“大毒草”(即赞成异端思想的作品)[1],如遇罗克的“出身论”(1966)和“李一哲”的“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1974),中共领导层对异端思想的出现极为惊恐。此外,从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中期,全国各地的地下文学和读书运动一直不绝如缕。1966年爆发政治和社会动乱时,在北京、上海和全国各地的街头,激进的红卫兵把各种书籍当作“封资修垃圾”付之一炬。可是没过多久,还是这些人,即所谓的“红卫兵一代”,几乎是在“文革”刚爆发的一年后,又开始热切地寻找、阅读和流传这些所谓的“封资修垃圾”了。

  从对这一现象的观察中可以引出一系列极有意义的问题:“文革”开始时,中国青年人中的佼佼者几乎全都狂热地拥护毛泽东,后来他们为何又变成了毛 泽东的敌人呢?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对“文革”和毛泽东体制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在青年人的这一思想觉醒的过程中,在他们从激进到理性、从无知到成熟的转变中,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值得探索的事?本文通过追溯“文革”时期的地下读书运动,探讨一代“红卫兵”思想觉醒旅程的起源、形成、成熟和分化过程,追寻他们在中国思想史上留下的重要足迹。

  

  一、令人惊讶的发现:毛泽东的“文革”主张培育了自己的反对派

  

  了解地下读书运动的起源,关键是要认识到“文革”本身包含的矛盾。深入研究“文革”时期的异端思想,就会得出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最先使中国人尤其是在青年人中间产生异端思想的,恰恰是毛泽东本人在“文革”初期的一些政治操作。

  毛泽东在1966年发动“文革”时,固执地相信自己已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领袖,在党内“失去了大部分权力”,他认为自己的政治对手刘少奇、邓小 平及其同伙占据着全国的大部份党政要职[2].1966年夏,“文革”刚一爆发,刘少奇和邓小平便立刻派出许多工作组,试图控制住运动星火燎原的势头。毛 泽东看到,整个党政系统都处在自己对手的牢牢掌握之中,所以他认为自己唯一能利用的力量就是群众运动了。为了在全国发动群众运动,对抗刘邓及其控制的党组 织和工作组,毛泽东把自己发动“文革”的真实意图暂时掩盖起来。与此同时,他向民众展示了一幅有关未来政治改革的模糊不清的乌托邦蓝图,从而赢得了千百万 年青人的支持。首先,毛泽东向人们许诺,经过“文革”之后官僚制度将被消灭,会建立一个新社会。他利用了马克思主义的一些民主要素来表达这样的承诺,例如 象1871年“巴黎公社”那样人民享有罢免和更换政府官员的权利,在“文革”的纲领性文件《十六条》中毛泽东又正式向人民公开承诺,要实现“大民主”和 “全面选举”。[3]其次,毛泽东为了让人们追随自己,还打出了人权牌。刘邓派出的工作组迫害了许多“文革”的积极参与者,将他们打成“反革命”,而毛泽 东却把刘邓的政策称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号召开展一场全国范围的平反运动,为那些受迫害的人平反。为了证明“文化大革命”符合马克思主义的正统思想, 毛泽东还鼓励学生学习马克思主义,要提出自己的“独立见解”,“对抗”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领导的党组织。[4]

  毛泽东这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打出民主和人权牌,本来只不过是以此作为自己夺回权力的权宜之计。可是天真幼稚的学生看不透这一点,他们把这当成了 严肃探讨政治改革、消除中国在“文革”以前存在的社会弊病的大好机会。“文革”时期主要的异端思想之一──“新思潮”,便萌生于这一特殊的历史背景之中。

  乔兼武和李文博是北京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的两名学生,他们写下了“造三个大反:用毛泽东思想改造旧世界,创建新世界──给党中央、毛主席和国务 院的公开信”(1966年8月30日)和“公社已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国家”(1966年10月17日)两张大字报,讨论如何改造中国的社会政治制度。他们 认为:“文革”前的中国是“没有资产阶级的资产阶级国家”,已经变成了官僚主义和奴隶制的温床与社会基础;应当号召人民通过“消灭党的组织结构”,“砸烂 党中央和地方政府的一切办公室”,来打碎旧的国家官僚机器[5];要采用“巴黎公社式的全面选举”来选择干部。用李文博的话说,“文化大革命”的目标应当 是“改造”,即“改造社会主义制度,完善无产阶级专政”。在李文博的大字报的鼓舞下,北京师范大学一群热情的学生在1966冬至1967年出版了一份名为 《新思潮》的杂志。这个杂志主张“彻底改造社会主义制度,全面完善无产阶级专政”,这大概就是其创办者心目中的“新思潮”。[6]

  在李文博和乔兼武的直接影响下[7],北京市的两名中学生伊林和涤西也贴出了他们的大字报“给林彪同志的一封公开信”(1966年11月15 日)。他们除了用马克思主义批判林彪鼓吹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之外,还认为林彪“没有认识到自开展文化大革命以来变得日益突出的问题,即改进无产阶级专政、 完善社会主义制度的需要”,因为“文化大革命的目标是要建立一个巴黎公社那样的‘东方公社’”。[8]当局很快就镇压了这些学生,主要是因为他们将矛头直 指林彪。可是,他们以巴黎公社为楷模,主张建立一种新型政治制度的观点,却被当时上百万“造反派”所接受。上海“一月风暴”后成功夺权的“造反派”就一度 把新成立的市行政机构命名为“上海人民公社”。

  毛泽东打倒了政敌、完全夺回权力后,便立刻放弃了自己关于民主和政治改革的承诺,这让他的许多狂热追随者困惑不解。在“一月风暴”过后不久对 “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的谈话中,毛泽东否定了关于人民普选原则和巴黎公社式的政治制度的构想,而是要成立被称为“革命委员会”的权力机构,它以所谓“三结 合”(军代表、革命干部和“造反派”)的形式组成。[9]

  然而,毛泽东的变脸却无法阻挡那些勤思好学的青年人的独立思考以及他们探索中国前途的热情。从1967年到1968年的混乱时期,中国的“新思 潮”运动从理论上和组织上都有可观的发展。北京和全国各地出现了20到30个独立的研究小组,其中最著名的有北京师范大学的“造反兵团”、北京大学的“共 产主义青年学社”、设在北京各中学的“《四三战报》编辑部”、山东的“毛泽东主义小组”和“渤海战团”、上海的“上海市中学运动串联会”、广东的“八五公 社”、湖南的“省无联”[10]和湖北武汉的“北决扬”[11].

  这一时期的“新思潮”讨论中产生了一系列新的思想和观点。一批青年理论探讨者在一篇影响很大的文章“论新思潮:四三派宣言”(1967年6月 11日)中宣布,在“文革”以前的中国,党的干部都变成了“特权阶层”,“阶级关系已发生很大变化”,“文革”就是一个把财产从特权阶层重新分配给广大人 民的特殊过程。[12]他们预言,今后的“文革”运动将继续这一重新分配权力和财产的过程。

  新思潮的探索者还抨击“文革”前的国家机器,认为毛泽东批准的“革命委员会”是新的“至今仍在运转的资产阶级统治机器”。他们认为,“无产阶级 革命群众应当起来推翻”这些“革命委员会”[13],因为它们根本不是巴黎公社式的新国家机器。这些“新思潮”的青年探索者们对“文革”前的中国做了深入 分析,认为存在着一个由90%中共高干组成的“红色资本家”新阶级。湖南省“省无联”的杨曦光(即2004年7月7日在澳大利亚去世的经济学家杨小凯教 授)在“中国向何处去”(1968年1月6日)一文中主张彻底消灭这个“特权阶级”,砸烂包括“革命委员会”在内的旧国家机器,建立巴黎公社式的、将来 “实行人民自治”的人民公社。十分巧合的是,这些理论类似于著名的南斯拉夫共产党异议人士米洛万·德热拉斯的名著《新阶级──对共产主义制度的分析》一书 中的观点。杨曦光在他的其他文章中还表达了这样的愿望:把所有独立的“新思潮”研究团体组织起来,形成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毛泽东主义新政党,将大量民兵 改造成一支新军队,通过内战夺取权力。[14]这种革命行动计划类似于毛泽东在50年前提出的如何建立红色中国的理论。

  人们或许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新思潮”的这些青年理论探索者在追求乌托邦式的社会政治制度时严格遵循了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理论,为何毛泽东及其追随者们却把他们当成“极左派”和“极端反革命”严加迫害呢?

  其中的原因其实并不难找到。首先,毛泽东的“文革”理论和实践实际上是与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对立的。当这些青年理论探索者在研究和讨论他们所理解 的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时,往往发现毛泽东及其追随者们的政策和行动事实上偏离甚至背叛了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这些勇敢的思想者越是深入研究理解马克思主义,就 越怀疑和反对“文革”及其理论。

  其次,这些年青思想者过于天真,缺少政治经验,看不透革命领袖的政治权谋,也没有能力戳穿领袖们用政治宣传高调掩盖起来的真实动机。毛泽东在 “文革”开始时出于权宜之计作了某种关于民主和政治改革的承诺,但这仅仅是毛耍的又一次政治权谋而已,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操纵群众运动夺得政治权力。而青年 理论探索者却误以为,毛泽东是在其政敌的压力下不得不放弃他的乌托邦蓝图,他们认为,“毛主席一再向资产阶级做出让步,证明这种势力十分强大[15]”。

  这些青年理论探索者与许多热衷于“夺权”的“造反派”有所不同。正如一些学者指出的,许多“造反派”之所以“想夺权,并不是因为他们想实现什么 崇高的革命目标,而是他们受到成为新的当权派这一前景的吸引”。相反,“新思潮”的青年理论探索者们所关心的是,“不仅要打破官僚体制,而且要创建一个新 社会”,可以说,“他们是当时中国社会中最具批判性的头脑,并不想顺从地变成中央的消极工具的人”。[16]

  

  二、史无前例的悲喜剧:“自来红”成了“反革命”

  

  按照中共的官方意识形态的解释,工农兵应是共产党中国的社会基础,但在现实里中共的高干及其子女却演变成一个凌驾于工农大众之上的特权阶层。 “文革”是中国历史上一出史无前例的悲喜剧,它使一些以高干子女为代表的“自来红”的青年学生变成了毛泽东体制的反对派。“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 (以下简称“联动)的出现以及它所代表的思想,便提供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事例。

  “联动”成员一般被称为“老红卫兵”,因为他们是首都和各省中学里的第一批“红卫兵”。在毛泽东及其党内一小撮人的支持和默许下,这些“老红卫 兵”在“红色八月”期间殴打和杀害了大量无辜[17],毁坏了大批中国的古代文明遗存。他们一度是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的“掌上明珠”。可是,毛泽东 的不断清洗终于落到了刘少奇、邓小平和95%的高干头上,而他们中的很多人就是“联动”成员的父母。为了维护自己的家庭和特权,这些“老红卫兵”很快就变 成了“保皇派”,令人啼笑皆非地成了毛泽东的革命对象。

  这些失势的中共高干的子女比较了解中国党政领导层内部斗争的底细,又因被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抛弃而怀恨在心,所以他们在觉醒之后于 1966年12月成立了自己的反抗组织“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他们的思想觉醒过程记录在“联动”文件“中共中央及驻京党政军机关干部子女联合行动 委员会的公开宣言”(1967年1月1日)之中[18].

“联动”成员们所代表的“新思潮”与上述青年理论探索者不同,“联动”成员们对研究和阐述社会政治制度问题兴趣不大,却很关注中共领导人的个人 错误及高层内讧,所以“联动”曾号召人民粉碎党中央的“左倾机会主义、它的两个主席和一些中央委员”。换言之,最先向毛泽东、林彪和“中央文革小组”发起 攻击的正是“联动”成员。从中共建政到“文革”爆发的17年里,民众对隐藏在中共宣传骗局背后的政治真相基本上一无所知,他们一直对毛泽东和中共抱有幻想。因此“联动”成员对中共内部黑暗的权力斗争的揭露,在教育和唤醒民众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联动”的最终目标是让中国回到“文革”以前的状态。有趣的是,虽然“联动”成员也赞成“民主”和“消灭一切 独裁制度”,但他们所追求的民主制度却是“党内的民主集中制原则”[19].显然,“联动”成员的政治主张是想用“文革”之前党的集体独裁来代替毛泽东在 “文革”中建立的个人独裁,这样的主张其实与民主毫无关系。

  1967年1月,中国当局正式宣布“联动”为“反革命组织”,它的大多数主要成员都被捕入狱。然而,政治迫害使这些年青的受害人提前成熟。一些 “联动”或“老红卫兵”成员获释后,成立了研究“文革”的独立团体,探索政治改革的新途径[20],其中一些人还创办了地下刊物《新思潮》[21].

  1967年冬,北京的一些前保守派“红卫兵”运用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在“文革”初期提出的一些关于民主和人权的观点,批判了毛泽东及其同 伙。在这场被称为“十二月黑风”的“反革命逆流”运动中,他们至少张贴了20张“反革命大字报”。与“联动”成员一样,这些保守派红卫兵也有“自来红”的 家庭背景,父母都是中共要员,“文革”之初因执行刘邓的政策而遭到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的整肃。毛泽东及其同伙曾经打出“人权”和“民主”的旗号,号 召民众起来清算这些干部追随“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罪行”。这些“保守派红卫兵”在自己的大字报中撕下了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的“民主”面具。在他们当 时风靡一时的一张大字报“踢开中央文革小组,紧跟毛主席闹革命”(1966年12月2日)中,这些“保守派红卫兵”根据《十六条》中宣布的“巴黎公社实行 的全面选举”的民主原则,强烈质疑“中央文革小组”的合法性[22].当然,这些“保守派红卫兵”也表现出掩盖自己错误的倾向,例如他们仍然强调“血统 论”。

  在混乱不堪的1967年春夏之际,“文革”高潮中兴起的群众运动分裂为两大派──“激进派”和“温和派”,随即在全国范围内发生了武斗。混乱的 局面使民众强烈要求恢复秩序。这时清华大学出现了一个温和的“红卫兵”组织“四一四派”,其中的大多数人也属于“自来红”的学生。他们的理论家周泉缨在 “四一四思潮必胜”(1967年8月)等大字报中提出了“四一四思潮”这一提法。与极左派的“新思潮”相反,周泉缨否认“阶级关系有任何变化”,不认为 “文革前17年已经形成了一个特权阶级”;因此他强烈反对实行任何社会政治制度变革和权力与财富的再分配。他批评“中央文革小组”领导的群众运动使全国陷 入混乱,他的主张是,革命应当“停下来,巩固成果,做出让步”。[23]周泉缨在1967年9月14日又写了题为“炮轰陶铸──一个窃取文革成果的袁世凯 式人物”的大字报。其实,此前半年多,陶铸即已失宠于毛泽东。周泉缨的这张大字报真正的矛头实际上是针对陈伯达──“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组长。周泉缨认 为,陈伯达是个“反革命两面派”[24],正在把“文革”引入歧途;他还想揭露“中央文革小组”内部以及周恩来和林彪之间的权力斗争。但周泉缨和另一些 “四一四派”的“笔杆子”都未直接回答中国将来的正确方向在哪里这个问题。他们称赞“文革”前的中国以及对“新思潮”的批判都清楚地表明,他们只是想回到 自己失去的天堂──“文革”前的中国。

  

  三、地下读书运动──异端思想的成熟与分化

  

  在“文革”与这一代年青人的关系中,书籍发挥着独特的作用。

  当1966年爆发了政治和社会大动乱时,成千上万激进的“红卫兵”把书籍统统当作“封资修垃圾”,在北京、上海和全国各地的街头付之一炬。迷信 毛泽东的千百万年青信徒认为,“红宝书”已经告诉了他们指导革命所需要的一切。可是,一年之后这一代人中的先驱者却开始如饥似渴地寻找、阅读和传播这些所 谓的“封资修垃圾”。当时全国各地的图书馆都已关门,除了官方批准的极少数图书外,大部份书籍遭到查禁。这些探求新知的青年人为了满足对图书的渴求,不得 不通过他们自己建立起来的地下阅读网,交换和传播他们喜欢的图书。这种地下读书活动的一个参与者回忆道:“以我自己的经历来说,文革期间是我一生中最丰富 多彩的阅读经历,尤其是西方和中国的古典文学。……读书小组通过相互交流结为一体,最后形成了一个地下网,使他们能够看到和交换各种书籍。这并非武汉的各 别现象,全国都是如此。[25]”

  从1967年到1976年,全国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了无数个地下读书会。越来越多“文革”时代的青年人产生了与赵振开──即后来中国著名的诗人 北岛──相同的认识。赵振开说:“只有驶过知识的海洋,才能抵达真理之岛。[26]”具有反讽意味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广泛阅读使他们用马列原 著对毛泽东的革命理论提出质疑,用正宗的人道主义传统去评估革命,以西方哲学和法学去批判整个社会主义体系。正是这种广泛的地下读书运动让一代人告别了天 真,形成了自己的异端思想,使他们走向“文革”的反面──民主和基本人权。

  许多有探索精神的青年人起初是希望通过系统地阅读马列著作寻找革命真理,可是他们真诚的努力往往以挫折而告终。梁恒是“文革”期间湖南省的一个 有独立思想的学生,他在“文革”后出版的自传《革命之子》一书中介绍了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读得越多,我就越是把书中所讲的社会与自己的社会进行比较, 头脑也变得越发混乱。这当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情况;有我这种问题的相当普遍,大家都能看到的报上的大话与我们可悲的现实之间的差距。[27]”

  由于马列主义的理论并不能充分解答他们的满腔疑问,官方的正统宣传又进一步加剧了他们的困惑,于是这些青年人开始在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著作之外寻找答案,他们的阅读范围逐渐扩大,涵盖了所谓的“反动书籍”。

  一位中年作家在回忆读书经历对他在1967年年底觉醒的影响时说:“我读了当时在大学生中十分流行的两本书,一本是锡兰共产党员古纳瓦达纳写的 《赫鲁晓夫主义》,另一本是美国记者安娜·路易丝·斯特朗的《斯大林时代》。这两本书里描述的斯大林的血腥大清洗,让我浑身发凉,四肢麻木。我在头脑中把 斯大林的清洗与文革和毛泽东联系在了一起。我突然觉悟到,斯大林和毛泽东都是暴君,他们都是用卑鄙无耻的手段维持着自己的独裁统治。所谓毛主席的革命路 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那不过是些阴谋诡计和血腥的清洗。文革期间的毛泽东完全是在步斯大林的后尘。……我认为,自己的思想转变在这个时期大学生造反派中 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28]”

  1966年以前,中共当局出版了大约1,041本专供高干阅读的图书[29].这些“内部发行”的图书分为两类:一类是灰皮书,大都属于政治、 法律和文化的范畴,主要是西方作者或苏联东欧各国的“修正主义者”所写;另一类是黄皮书,主要是文学读物。由于这两类书有特定的封面颜色,因此人们简单地 称之为“灰皮书”和“黄皮书”。在“文革”的动乱岁月里,大量这样的图书散落到普通人手里,它们很快就在学生中间成了“抢手货”,这些书籍给地下读书运动 的兴旺增添了素材。

  下面列出的书是一份十分独特的书目,不仅中国现在的大学生未必知道其中的书名,当时西方国家的知识分子也未必全都读过,但“文革”时期中国地下读书运动的活跃成员们却十分熟悉它们。

  “灰皮书”中有10到20本在地下读书活动中特别受欢迎。其中包括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纳粹德国史》,特加·古纳瓦达纳的《赫鲁晓 夫主义》,安娜·路易丝·斯特朗的《斯大林时代》,托洛茨基的《被背叛了的革命:苏联的现状与未来》,米洛万·德热拉斯的《新阶级:共产主义制度分析》, 弗里德利希·A ·哈耶克的《通向奴役之路》,亚当·沙夫的《人的哲学:马克思主义与存在主义》,马迪厄的《法国大革命史》,尼基塔·赫鲁晓夫的《没有武器的世界:没有战 争的世界》,拉扎尔·皮斯特腊的《大策略家:赫鲁晓夫发迹史》等。“黄皮书”中最流行的有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1891-1917年回忆录》和《解 冻》,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让·保罗·萨特的《厌恶及其他》,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约翰·奥斯本的《愤怒的回顾》, 萨谬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杰罗姆·大卫·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等。

  仔细分析一下这个书目即可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些书的大多数作者,如托洛茨基、德热拉斯、赫鲁晓夫、爱伦坡、西蒙诺夫、萨特和索尔仁尼琴,实际上 都是曾被共产主义运动称为“革命的叛徒”或“修正主义者”的人。他们曾经是激进的革命派,觉醒之后又开始反对革命。他们的觉悟过程几乎和“文革”时期中国 的青年思想者一模一样。除了作者的政治背景值得注意外,还应当提到,上述书目中有些书揭露了斯大林1930年代大清洗的黑暗,它与毛泽东1960年代发动 的“文革”十分相似。而书目中那些西方的现代派文学作品则引起了这些异端学生的共鸣。20世纪现代派中的一个主要文学流派,即西方的现代派,突出表达了反 抗传统社会的青年一代的怀疑、失望与反叛。“文革”时期的中国青年人经历了同样的彷徨、失望和“造反”的经历,西方现代派文学作品中的这种情感对他们很有 吸引力。

  至于为何纳粹德国的历史会吸引许多有头脑的中国青年人的注意,原因也很简单。中国学者高瑞全在讲述他第一次读到《第三帝国的兴亡:纳粹德国史》 的感受时说:“它就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对此书的阅读引导他比较德国的纳粹运动与中国的“文革”,结果发现两者都会“使国家走上毁灭之路,尽管它们最 初都得到了群众的盲目拥护[30]”。上海复旦大学“胡守钧反革命小集团”的胡守钧对该书的启蒙作用做了如下解释:“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从政 治制度的角度对毛泽东的社会主义和希特勒的法西斯主义进行比较。我们很快便发现两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这才从毛泽东的乌托邦美梦中惊醒。[31]”

  有意思的是,“文革”的灾难性后果也促使这些青年探索者有意识地从“革命的敌人”的作品中寻找启迪。例如,一些“老红卫兵”在1968年看了许 多他们曾经按照毛泽东的教导批判过的著名反革命分子和修正主义者的文章,却惊奇地发现,站在历史正确方面的并不是毛泽东,而是他的敌人们。

  现任《中国税务报》社长的张木生曾是北京地下读书活动中的一位青年知识分子。他组织了一个地下读书会,向他的同伴们介绍他对毛泽东及其在中共历 史上的错误的分析。他为当时自己的读书会开列的阅读目录是:“德热拉斯的《新阶级》,拉扎尔·皮斯特腊克的《大策略家:赫鲁晓夫发迹史》,赫鲁晓夫在苏共 ‘二十大’上的秘密报告,刘少奇在‘七千人大会’上的报告……”。张木生回忆道:“我也看一些所谓‘右派’的讲话和他们交给党组织的有关自己思想进步的汇 报。此外,我还得到了一份彭德怀在1959年的反党信。根据我本人在农村的经历,我不但认为彭德怀讲的事情绝对真实,而且他和那些右派的文章都十分深入而 客观。[32]”张木生在一次沙龙式讨论中发表了题为“对中国农业制度的思考”的演讲,把“文革”早期的异端思想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对“文革”期间和 “文革”之前的毛泽东体制以及中国的社会主义做了系统的批判。

  由于参与地下读书活动的青年思想者常常公开宣扬自己对“文革”的异端观点,因此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受到了政治迫害。在“文革”期间的中国政治舞台上,这些读书小组都很短命。

  1968年年末,中国当局把大约1,600万城市学生送到乡下“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场所谓的“上山下乡”运动对那些原“红卫兵”来说是 个明确的信号:他们对党已经没有用处了,因此不再是毛泽东的“革命小将”,而成了“再教育的对象”。社会政治地位的突然变化以及在贫困农村的艰苦生活使这 些青年人既沮丧又困惑,这激励他们通过探索性的阅读来重新评价“文革”。

  北京的下放知青卢叔宁曾在日记中讲述了那时他对书籍的“精神饥渴”,他让自己的朋友给他带来更多的书,因为“我们的知识极其贫乏;我们的精神胃口极其饥饿;我们读书的愿望极其强烈。我们必须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寻找精神食粮──书籍。[33]”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学生王申酉的不同寻常的经历更生动地反映着他们对精神食粮的渴求。王申酉在“文革”早期因创办反对“文革”的“反动杂志”而被 打成“反动学生”。他与另一些“反革命学生”组成了一个地下读书会。为了找到更多有关政治、哲学、经济学尤其是马列主义的书籍,有一天夜里他们潜入已被封 闭的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偷”了二百多本书[34].

在当局及其信从者看来,“反动学生”的这种“罪行”是完全不可原谅的,但对这些“饥饿”的真理追求者来说,他 们就像是从天上盗火的普罗米修斯。王申酉热衷于读书和独立思考,在给女友的长信中阐述了自己逐渐成熟的异端思想,尖锐地批评了毛泽东和中国的政治制度。 1977年4月27日,秉承毛泽东意志的中共当局在毛泽东死后,以“反毛泽东思想罪”将王申酉处死。

  从中国和海外出版的下乡知青的大量怀旧文章和回忆录中可以看到,“文革”期间下乡知青把大批书籍带到农村阅读,回城时又常与朋友交流各自的独立见解,这在当时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

  尽管当局在1967年迫害过早期的地下读书会,但这样的镇压并不能阻止地下读书运动的延续和扩大。事实上,在北京和全国各地一直存在着大量的地下读书会,不过它们都刻意保持低调,没有正式的名称,很少组织公开的讨论或交流活动,也不表明自己的政治观点。

  全国范围的地下读书活动主要有两种交流形式,通信和沙龙。

  著名的通信式读书团体的一个重要案例是1970年代上海复旦大学的“胡守钧反革命小集团”,它由上百名持异见的青年人组成。这个“小集团”包括 上海的一些原“红卫兵造反派”,他们曾两次参与“炮打”“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张春桥的行动,大多数人在1968年被下放到农村去。尽管这些学生在挑战张 春桥时受到挫折并遭到政治迫害,但他们并不气馁。他们编辑了一份地下刊物《远方战友通信集》,在上面发表自己的读书笔记。这些文章表明,他们已经超越了个 人的痛苦经历,开始严肃地探讨中国的社会政治问题。例如,这个团体的主要理论家之一方农提出了“社会主义国家的两重性”观点:这种国家的“政府一边镇压人 民,一边保护官僚”。这个团体的另一名成员童允安主张,“用新的机构代替无产阶级专政”,“逮捕任何公民都要经过法院公审”,“人民选举法官,全民选举干 部”。[35]这些想法往往来自他们读过的马列主义原著和西方哲学,甚至是《南斯拉夫共产党纲领》这类“修正主义文献”。

  所谓的“第四国际反革命集团”是又一个案例。1969年到1971年由北京的下乡知青徐晓与一些青年工人和战士在山西和上海等地组成了一个通信 小组。“由于环境压抑,双方只能写信。徐晓和他们通信,都是十几页纸。”当局拆检他们的通信,指控这个松散的通信团体成员“搜集、流传反动小说、诗词;搞 反动串联恶毒攻击中央首长,攻击‘批林批孔’[36]”,最后以荒谬的“第四国际反革命集团”罪名将其成员悉数投入监狱,有两人甚至被判了死刑。

  讨论理论或文学话题的私人地下沙龙是地下读书活动网络成员的另一种交流方式。例如,赵一凡是1970年代北京的这种网络的活跃成员之一,他就领 导着一个这样的地下沙龙,给朋友们提供一些“禁书”、“灰皮书”和“黄皮书”,并组织私下的讨论活动。中国当代一些著名小说家和诗人,如史铁生、北岛、芒 克和郭路生等,都参加过这类沙龙的活动。据他们回忆,“此时在沙龙里弥漫着一种偷食‘禁果’时的犯罪欣悦感[37]”。

  所谓的“第四国际反革命集团”的组织者徐晓也是这类网络的活跃成员。她后来回忆道,她得到的第一批禁书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司汤达的 《红与黑》、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等。徐晓写道:“赵一凡和他的沙龙是我的精神导师,他使我认识了人的问题。知道还有一个人的问题存在。”这个沙龙开 展的西方哲学和文学阅读活动也影响了芒克和北岛。来自白洋淀的诗人多多和根子,就是通过地下文学交流活动,在西方现代派的启发下开始写新诗,后于1980 年代形成了当代诗歌流派“白洋淀诗群”。出人预料的是,地下读书运动也为1980年代中国的开放准备了人才。

  活跃的地下沙龙也散布在偏远的农村。例如,河南省兰考县──这是中国最贫穷的地区之一──就有一个地下读书会。1968年该地某工厂的10位大 学生和中学生组织了一个非正式的读书会。90年代以来在中国很有影响的学者朱学勤回忆当时这个团体的读书经历时说:“[他们]过着一种既贫困又奢侈的思辨 生活,既与他们自己的社会身份极不相称,也与周围那种小县城氛围极不协调;他们以非知识分子的身份,激烈辩论在正常年代通常是由知识分子讨论的那些问题, 有时竟会争得面红耳赤,通宵达旦;被他们吵醒的工友邻舍,时常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这群白天还在一起干活的钳工、管工、搬运工,怎么一到晚上竟会争论起史 学、哲学、政治学,争论那样大而无当的问题?[38]”朱学勤后来把这些读书者称为“六八年人”。

  这类的地下读书会超越了不同的家庭背景和“文革”派别。例如,北京女学生“徐浩渊”沙龙的主要成员是过去的“老红卫兵”,而“二流社”沙龙是由 一些“文革”初期反对过“老红卫兵”的前“四三派”红卫兵组成的。这两个读书会的成员从前有过严重的过节,但此刻却凑在一起读书和讨论问题。1969年 冬,前“老红卫兵”张木生和一位高干之子加入了一个由前“四三派”成员和知识分子子女组成的沙龙。家庭背景各异的青年人聚在一起共同探索中国政治问题的解 决之道和中国的出路,为后来80年代中国思想界的形成创造了条件。社会学者杨东平后来作过这样的评论:“整整一代人在严酷的环境驱策下,重新聚在一起,彼 此接受。这是一次摆脱了派别之争的集体反叛。这一代人通过重新塑造集体人格和共同文化,最终完成了向人的过渡。[39]”

  

  四、新高度:为人权和社会主义民主而战

  

  传播最广、影响最深远的异端青年思考者的作品是遇罗克的署名为“北京家庭背景研究小组”的文章“出身论”(1967年1月18日)。可以说,“出身论”是“文革”期间中国出现的第一份人权宣言。

  文革伊始,遇罗克是北京人民机器厂的一名学徒,其父是工程师,1957年被打成“右派”。因为“家庭出身不好”,遇罗克虽然学习优异,却未能进 入大学。在1966年的“红色八月”期间,一些“老红卫兵”以所谓的“家庭出身不好”为由,殴打甚至残杀无辜的人。“红卫兵”们用当时流行的“血统论”为 自己的暴行辩护,却没有人站出来反驳这种荒谬的“血统论”。遇罗克挺身而出,凭借他在过去几年里积累的西方哲学知识,于1966年底写了这篇“出身论”, 试图从理论上澄清对“家庭出身”的政治偏见[40].他先把文章油印了一百份,贴在了北京市区的一些电线杆上。随后他又把修改过的该文交给支持他观点的群 众组织主办的《中学文革报》,于1967年1月18日刊登在这家报纸上。“出身论”在全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这一期的《中学文革报》印了约6万份,一周内 便在北京销售一空,全国各地则翻印了一百万份以上。该报编辑部收到了全国各地成千上万封表示支持的信函。[41]

  遇罗克不象“红卫兵”那样关注中共的党内斗争,也未钟情于毛泽东那些关于民主的政治“承诺”,更没有参与“战斗队”之类的流行活动,他是个独立 的思考者,选择了为民众和受政治迫害者代言的角色。他这篇文章的中心议题是人权,他强调,“所有的青年都是平等的”。遇罗克所关心的是每个中国人的“公 正”与“平等”,尤其是因家庭出身受到政府排挤的千百万青年人的政治和教育权利。他揭露了中国社会中为当局鼓励的政治歧视制度,在这种制度下,“特别是所 谓黑七类出身的青年,即‘狗崽子’,已经成了准专政对象。”他问道:“谁是受害者呢?像这样发展下去,与美国的黑人、印度的首陀罗、日本的贱民等种姓制度 有什么区别呢?[42]”在否定“血统论”的同时,遇罗克还指出,在中国社会里“一个新的特权阶层形成了”,其成员利用血缘关系来维护自己的特权利益。这 是“新思潮”当中非常尖锐的一个观点。遇罗克还谴责当局授权“红卫兵”剥夺他人的人权,进行政治迫害的行径,如“残酷的‘连根拔’、极尽侮辱之能事的所谓 ‘辩论’,以及搜身、辱骂、拘留、殴打等严重侵犯人权行为”。在该文的末尾他向民众呼吁:“一切受压抑的革命青年,起来勇敢战斗吧![43]”遇罗克在 1968年1月5日被捕,于1970年3月5日被中共杀害,年仅27岁。

  1970年春当局发动了名为“一打三反”的政治运动,以打击所谓的“反革命活动”,其中也包括地下读书活动,上千个地下读书会被打成“反革命小 集团”,许多参与者被捕入狱或受到政治迫害。除了上文提到的“胡守钧反革命小集团”、“第四国际反革命集团”等例之外,还有南京的“金查华马列主义小组” 和宁夏自治区的“共产主义自修大学反革命小集团”等许多案例。当局以“攻击毛泽东和文革”的罪名将金查华处死,他的朋友陈卓然、苏小彬、倪寒予和王茂雅对 这种残忍的杀害极端不满,他们在南京市的大街上张贴了数十张标语,标语的内容有“我们要真正的马列主义!”“金查华烈士永垂不朽!”。不久当局又把他们以 “陈卓然反革命集团”之罪关进监狱,后来也将陈卓然杀害了[44].

  与“红卫兵”早期的异端团体和派别相比,地下读书运动提高了青年一代的理解分析能力和认知水平,帮助他们比较深刻地认识和判断政治社会弊病。

  例如,1969年底,张木生在地下沙龙的那次以“对中国农业制度的思考”为题的演讲中,比较系统地批评了毛泽东的农业政策及其建立的“人民公 社”制度。他指出:“人民公社社员的热情和干劲都被糟蹋了。工分差别太小,这对老弱妇幼有利,因此难以进行调整。全县的生产队都在开会,工分制没通过之前 他们是不会结束会议的。这是目前最严重的损失”:“集体生产总会导致产量下降,农民从自己的劳动中看不到好处。农民也没钱买机械。这种集体所有制哪能撑得 下去?”当时他的眼光实际上已经触及到了10年后中国农村经济改革试图解决的问题。在这篇演讲中,张木生不仅分析了农村制度和政策,还讨论了政治制度问 题。他大胆支持毛泽东的“敌人”,如1957年的“右派”、1959年“庐山会议”上的彭德怀、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的刘少奇,甚至还支持赫鲁晓夫 的改革。那时他的一些判断显示出深刻的洞见。他说:“右派们在1957年指出问题的症结是制度,这正是他们超前于别人的地方”:“这一切都说明制度问题一 直没有得到解决。”作为一名高干子弟和“老红卫兵”中的活跃分子,张木生当时能从本质上摒弃和否定中共的制度,实为认知上的重大“飞跃”。[45]

  上文提到的王申酉也从历史和思想的角度批判了毛泽东的思想和主要政策。1976年,他在“1949年后的中国及我对毛主席的看法”一文中批评了 毛泽东及中共发动的主要政治经济运动,如1954年的“集体化运动”、1957年的“反右运动”、1958年的“人民公社运动”和“大炼钢铁”、1959 年的所谓批判“彭德怀反党集团”和1963年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46].这些错误中共直到1981年才在《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 正式承认,但这份权威性的官方文件对这些错误的肤浅认识尚不及王申酉5年前看法的深度。

  王申酉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认为毛泽东的“人民公社”梦犯下了几大错误。首先,“这种公社……只能使农民愚昧落后的状态永久化,没有一丝一毫 的社会主义”。其次,针对毛泽东“消灭劳动分工”的蓝图,王写道:“只有通过大工业极大地提高生产力,才有可能没有例外地在全体社会成员中平等分配劳动。 这将大大减少每个人的工作时间,使人们有充足的时间参与社会理论和公共事务的管理(恩格斯)”。再次,“在中国目前的历史条件下,消灭劳动分工”的时间尚 不成熟。[47]王申酉对毛泽东及其政策的分析是建立在坚实的理论基础上的挑战,因此就更透彻,更有说服力。

  1971年“林彪事件”的发生进一步激发了青年异议人士探讨中国政治痼疾和为中国的未来寻找出路的热情。1974年“李一哲”以“批林”的名义 写出的大字报“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是这方面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李一哲”是广东的一个地下学习小组3位成员李正天、陈一阳和王希哲的笔名。他们于 1974年11月10日贴出了这份大字报,它随后在全国各地被广泛地油印和传抄。

  “李一哲”的文章包含不少有价值的思想。与遇罗克和杨曦光一样,“李一哲”认为“中国也出现了与苏联相类似的特权阶层”,党的干部是一个享有特 权的“新资产阶级”,“一个对起来反抗其特权的群众进行镇压的新贵集团”[48]:“李一哲”也猛烈抨击了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认为社会主义制度“并非完 美无缺”[49];这几位作者承继了遇罗克的人权观,认为中国“需要民主,需要社会主义法制,需要能够保护广大群众的革命权利和做人的权利[50]”;他 们还强调要“保障人民管理国家和社会的权利”, 探讨如何让干部对人民负责,当他们的工作没有做到让人民满意时应当怎么办。“李一哲”最先提出了要建立新的社会主义法制,还向第四届全国人大呼吁, 要求在新宪法中重新确立法治原则,让司法系统摆脱政治,以便保护普通公民享有平等的政治权利。它也在中国首次提出,未来的政治改革应当沿着“民主与法治” 的轨道进行。这种观点到了1980年代为中共党内的开明派接纳[51].

  地下读书运动深化了青年思考者的认识,他们当中越来越多的人关心起未来的民主和人道社会的具体蓝图。例如,贵州省的陈尔晋在题为“无产阶级民主 制”的长文中讲述了对未来的理想社会的看法。他观点的的核心是两党制,“承认革命的合法性,尊重真理,铲除长期以来在一党制掩盖下权力斗争中的那些卑鄙无 耻的阴谋诡计[52]”。此外,陈尔晋还提出了一种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的共产主义制度。陈尔晋强调:“每个公民既有义务进行自我批评和接受别人的批 评,也有权利批评政府。造谣诽谤将受到全社会的鄙视。批评主席不是犯罪,对不同意主席的人更不能进行残酷迫害。”他不仅谴责了毛泽东在“文革”中推行的政 治迫害,还强烈表达了对自由人权的渴望。陈尔晋的主张实际上是以美国的政治和司法制度为蓝本的,但他给它披上了马克思主义的外衣,可能是因为在那个压抑的 时代他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观点本身就存在着严重的自相矛盾。尽管如此,他真诚地追求民主和人权的努力还是有意义的。

  回顾这一代青年人在“文革”期间的思想觉醒以及从激进到理性、从幼稚到成熟的整个过程,1970年代的地下读书运动确实代表着异端思想的一个新 高度。考虑到“文革”前和“文革”期间压抑的政治和社会气氛,这一代人当中青年思考者的文章和思想方式自然会有局限性。他们都是在毛泽东的意识形态洗脑教 育中成长的,当他们试图批判毛泽东思想时,往往会从原教旨马克思主义和其中的人道主义因素当中寻找依据;他们大部份人都没有完全摒弃社会主义乌托邦理想, 对西方民主制度所知有限,因此不少人只是主张消灭旧的国家机器,却无从想象如何建设一个新的社会制度。但是,他们能在完全隔绝于外部世界的年代里凭借自己 的独立思考而提出以上种种观点,实属难能可贵。他们勇敢地追求真理,有时冒着生命危险向毛泽东和中共的体制发起挑战,毫无疑问他们理应在中国的政治和思想 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他们开放的胸襟、高尚的精神、追求真理的热情,以及他们从毛泽东的拥护者变成毛泽东的反对派这一史无前例的思想旅程,都值得后人 铭记。


作者说明

  本文原为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40周年《中国现况》学术研讨会宣读的英文论文(2004年1月6-7日),由伊洪译成中文,作者做了最后的审阅和不少修改。


注 释

  [1]见宋永毅、孙大进的《文化大革命和它的异端思潮》。香港:田园书屋,1997.
  [2]“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汇报会上的讲话”(1964年10月24日),见Red Guard PublicationsSupplement II (Oakton VA :Center for Chinese Research Materials,1992),vol.1,pp.408-409.
  [3]见1966年8月9日的《人民日报》。
  [4]见1966年8月9日、11日、13日、14日、17日和19日的《人民日报》。
  [5]Contemporary Chinese Thought(Summer 2001),pp.41-43.
  [6]见《井冈山》报(北京:北京师范大学革命委员会),1968年3月27日、4月10日。
  [7]笔者1998年对李文波访谈时,李文波表示,伊林和涤西的“公开信”中的思想直接来自他本人和乔兼武。李文波曾帮助伊林和涤西修改过他们的第一稿。
  [8]Michael Schoenhals ed.,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1966-1969:Not ADinner Party(Armonk,NY :M.E.Sharpe ,1996),pp.160-161.[9]1967年12月18日毛泽东对张春桥和姚文远的谈话,《学习文选》(北京:1969),137-138页。
  [10]“省无联”是“湖南省无产阶级大联合委员会”的简称。
  [11]“北决杨”是武汉“北斗星学会”、“决心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无产阶级革命派联络办”和“扬子江评论”三个组织简称的合并。
  [12]出处同注[5],第47至48页。
  [13]出处同上,第96至98页。
  [14]当时杨的一系列文章包括“长沙地区知识青年运动研究”(1967年11月16日)、“建议成立毛泽东思想小组”(1967年10月)、“坚持和加强新思潮的战略应当改变”(1968年2月1日)等。
  [15]出处同注[5],第78页。
  [16]Wang Shaoguang ,"New Trend of Thought o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Journalof Contemporary China (July 1999),pp.197-200.[17]据官方统计,1966年8月他们在北京至少杀害了1,781名无辜之人,被赶走的人在10万以上。见王年一的 《大动乱的年代》(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第13页。
  [18]这个文件可能是外省的“联动”成员所写,但它表达了他们与北京“联动”成员的共同想法和对“文革”的明确抵制。
  [19]出处同注[5],第82至83页。
  [20]见陶铁柱的“‘联动’和共产主义小组”,载徐友渔编的《1966:我们那一代的回忆》(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98),第43至72页。
  [21]见余夫、汪毕华编,《悲怆青春:中国知青泪》(北京:团结出版社,1993),第10至17页。
  [22]Contemporary Chinese Thought (Fall 2001),p.27.
  [23]出处同注[1],第365至371页。
  [24]出处同注[5],第89至90页。
  [25]王绍光,“拓展文革研究的视野”,《二十一世纪》(1995年10月),101页。
  [26]"Casting Doubt on the Cornerstone of Our Faith",Contemporary ChineseThought (Fall 2001),p.62.
  [27]Liang Heng and Judith Shapiro,Son of the Revolution(New York:VintageBooks ,1983),p.231.
  [28]徐明旭,“再谈文革与造反派”,《北京之春》,1996年第9期,第31页。
  [29]这一数字取自中国版本图书馆所编《全国内部发行图书总目,1949-1989》。北京:中华书局,1988.[30]金大陆编,《苦难与风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第84页。
  [31]据笔者1998年在上海复旦大学与胡守钧的交谈。
  [32]出处同注[21],第10至17页。
  [33]卢叔宁,《劫灰残编》(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第44至45页。
  [34]袁浩等编,《八载秦城梦》(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第533至535页。
  [35]见《革命大批判文选(5)》(上海:复旦大学政宣组,1970),第9至12页、第32至37页。
  [36]见杨健的《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下文学》(北京:朝花出版社,1993),第296至299页。
  [37]出处同上,第83至90页、105至109页。
  [38]朱学勤,“思想史上的失踪者”,《读书》1995年第10期,第55至58页。
  [39]杨东平,《城市季风:北京和上海》(北京:东方出版社,1994),第415页。
  [40]遇罗克多年自学西方古典哲学,对从柏拉图到卢梭的西方哲学家十分熟悉。卢梭讨论人类起源和不平等基础的著作对他的文章有直接影响。见王 晨、张天来的“划破夜幕的陨星”,载1980年12月22日的《光明日报》;另见遇罗文的《我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第51至99 页。
  [41]出处同上。
  [42]出处同注[5],第17、32页。
  [43]出处同注[5],第25页、第34至35页。
  [44]出处同注[36],第125至126页。
  [45]出处同注[22],第52至59页。
  [46]出处同注[22],第86至105页。
  [47]出处同上。
  [48]Anita Chan ,Stanley Rosen and Unger Jonathan ,ed.,On Socialist Democracyand the Chinese Legal System:The Li Yizhe Debates (Armonk:M.E.Sharp,1985),pp.77-78.
  [49]Ibid.,pp.34-35.
  [50]Ibid.,p.71.
  [51]“李一哲”大字报的最著名的句子在1980年代成了《人民日报》社论中的口号甚至是标题。
  [52]出处同注[22],第70至85页。

  
  宋永毅
  美国加州州立大学洛衫矶分校
  《当代中国研究》[2005年][第4期(总第91期)]


文革周恩来
一个被掩盖了的形象

宋永毅


  不时听到有人抱怨目下众多的"纪实文学"曲解了文化大革命的历史真实。其实,只要稍加留意,文革史的读者们已不难分辨出它们中的文学性与历史的真实性之间 的区别。事实上,这些纪实文学的作家们也并不讳言他们的文学虚构。在我看来,更大的曲解来自某些貌似非常"历史"而实际上悄悄地剪裁并掩盖了历史真实的" 历史著作"。如果不做深入的本文比较,即便是细心的读者也难以一眼洞见底蕴。尤其当这些著作以年谱、传记、文献、记录影片等历史的记载体(其实是某种"剪 裁体")形式出现,并伴随着多卷本(集)的长度,准确的年月日,浩繁的引证,琐碎的细节和清晰的图片时,要剔精抉微地烛其真伪,确非易事。在去年中国大陆 的"周恩来热"中涌现的由中共最权威的党史研究机构--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撰的《周恩来年谱》(三卷本,下称《年谱》),《周恩来传》(四卷本,下称 《传》)以及十二集大型电视文献纪录片《周恩来》(1),却不幸正是这样一种以剪裁历史见长的"历史著作"。尤其是它们精心地剪裁出了一个文革狂澜中"中 流砥柱"的周恩来的形象(2)。

  剪裁者,有意去存取舍也。它不是完全的凭空伪造,所依的也可说是历史事实的一部分。只是这些部分事实来自编撰者对历史整体的一番或许是言不由衷、用心良苦 的加工与拼凑。与伪造者对读者的期待一样,剪裁者也是为了掩盖历史的真实,误导读者得出与史实完全相反的结论。大约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中国读者不会再轻易 地相信"毛林会师井冈山"之类的空穴来风式的神话,而编撰者认为自己只是剪裁历史而不是伪造历史又可以减轻撒谎的心理重负,因而这一方法在上述作品中可谓 一脉流贯。这里先举一例,借一斑以窥全豹。在上述三种传记中,都提到了周恩来反对毛泽东关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提法的事:"国庆节这天……林彪发表讲 话时,却公开把矛头指向刘少奇和邓小平,宣称'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斗争还在继续',要求红卫兵小将们敢于斗争,前赴后继地把这场运动深入下去。对'资产 阶级反动路线'这个提法,周恩来有不同看法,他曾当面向毛泽东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他担心的是,这个提法将导致更多的领导干部受到冲击"(3)。这一故事还 被几乎所有大陆有关周恩来在文革中的书籍作为"周总理与毛主席对国内形势的估计和'文化大革命'的作法上存在根本分歧"的例证(4)。这里,姑且不论关于 林彪讲话中提出"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斗争"有误,因为林的原话是"同资产阶级反对革命路线的斗争"(5),两者不可同日而语。更重要的是,有关周恩来反 对提"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一事,编撰者舍去了极为重要的结尾。关于这一史实的来源,《传》原注为原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王力的回忆。然而,王力的完整回忆却 是:

  周总理看到《红旗》社论后曾对王力说:"党内路线问题只有'左',右倾机会主义的提法,怎么用了'资产阶级',还'反动'呢?我要去问主席。" 问了以 后,周总理告诉王力说:"主席同我用英文讲了'反革命路线','反对革命路线','反动路线'这三个词的区别。我对主席说'我懂了'"(6)。从上面的回 忆中可以看到,周恩来所注目的主要是一个文字性的提法问题,他从来就没有向毛当面表示过这"将导致更多的领导干部受到冲击"的不同意见。更耐人寻味的是, 他当时以一个小学生的姿态去问了毛后,马上表态说:"我懂了"--这不仅清楚地表明他已为毛所折服,更表示了他对毛个人的效忠以及他的路线的支持。这里那 有什么"根本分歧"的踪影?有的只是周恩来对毛"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的忠心。而当编撰者取前因舍后果地剪裁了历史后,一段原本说明周在毛面前无 原则地卑膝效忠的史实,竟成了周与毛当面斗争的业绩。而在这种黑色幽默式的颠倒剪裁中,历史的整体性和真实性自然被破坏殆尽了。

  ◇ 文化大革命的发动

  要完整地评述周在文革中的表现,恐怕要从文革的发动谈起。毛无疑是文革的发动者,但毛绝无可能独立寒秋地呼唤出漫天狂飙。从1965年底的批《海瑞罢 官》,进而1966年5月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揭出"彭罗陆杨反党集团"和发出"五·一六通知",到8月的八届十一中全会和公布"十六条",是文革呼风唤雨的 发动期。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周在这一时期中是毛的支持者?反对者?抑或中立者?而正在这一问题上,上述三本史著或讳莫如深,或大砍大舍重要的史实。首 先,周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写作批判《海瑞罢官》,但他一旦明白毛的意图,立刻积极支持。在中共近年来内部发行的《文化大革命研究资料》中,公布了一个"五· 一六通知"的"原件附件":"一九六五年九月到一九六六年五月文化战线上两条道路斗争大事记"。在这一"大事记"中,有整整几段赞扬周站在毛的路线一边, 与彭真作了坚决的斗争。例如,"(1965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在周恩来同志的督促下,彭真同志被迫在人大会堂西大厅开会,讨论北京报纸转载姚文元同志文章 的问题……"又如,"(1966)四月二日周恩来同志报告毛主席,完全同意毛主席的指示,指出'五人小组汇报提纲'是错误的,准备召开书记处会议讨论毛主 席的指示";再如,"四月九日至十二日邓小平同志主持书记处会议,周恩来同志参加。先由康生同志传达了毛主席的指示……最后,周恩来同志和邓小平同志指 出,彭真同志的错误路线,是同毛主席的思想对立的,是反对毛主席的。这个会议决定:(一)起草一个通知,彻底批判'五人小组汇报提纲'的错误,并撤销这个 提纲。(二)成立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组,报毛主席和政治局常委批准"(7)。如果考虑到"五·一六通知"作为文革纲领性的文件通篇由毛亲自修改定稿,那么 周毫无疑问是毛心中的忠臣与亲信。而在三百万字之巨的《年谱》中,上述史实或被完全舍去,或删去周最关键的坚决反彭真的政治错失。例如,1966年4月2 日周向毛表示支持一事,在《年谱》中竟变成了"4月2日在河北邯郸同省,地领导座谈,听取关于打井抗旱工作的汇报……"(8)这种以周的工作职责--抓生 产的流水帐来掩盖他重大政治错误和过失的方法,也是贯穿上述三部史著的一种一箭双雕的误导手法。一来它可以遮丑,二来又突出了"人民的好总理"念念不忘民 生的亲情。

  根据最近在海外出版的陈伯达回忆录《陈伯达遗稿--狱中自述及其他》,是周恩来帮毛一手组建了中央文革小组(9)。第一,陈的组长是周向政治局常委推荐 的。第二,还是周恩来,提议江青任中央文革小组的第一副组长--依据最新披露的中共内部档案:"周恩来同志在政治局会议上,就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名单讨论 时,提议:江青同志担任副组长,第一副组长(摘自一九六六年六月档案)"(10)。第三,又是周恩来,在中共的八届十中全会上向全会推荐林彪为副统帅,毛 的接班人。由此可见,毛发动文革名正言顺的文(中央文革),武(林彪为首的军人集团)组织班子,都是周帮忙搭建的。周为此也颇引以为自豪,多次在文革中接 见群众讲话时提到。1967年1月21日,时值不少群众炮打林彪和陈伯达之际,周在人大会堂接见部分来京军事院校学生时就说过:"在十一中全会上,我推荐 了林彪同志,他是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最好,跟毛主席跟得最紧的,我推荐他为副统帅。他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最高,用毛泽东思想教育解放军最好。另一个是把毛 泽东思想领会得最好,从理论上阐述和宣传得最好,这就是我党杰出的理论家陈伯达同志。他们是经过几十年考验的。我们要用尽一切努力消除诽谤。"(11)关 于周在建立林的副统帅地位中的作用,当年林家未过门的媳妇张宁的回忆录中也有提及:"文革初期,毛泽东数次指令林彪进京,林彪不肯进京,从哈尔滨躲到大 连。毛泽东调不动林彪,心中不快,吞食安眠药,声言'活着没意思'。周恩来窥悉毛的心思,以恩师身份出面做林彪工作"(12)。林彪是否真不肯进京当第二 把手,还是一种待价而沽的姿态,且另当别论。但这里关于周的作用,妙在"窥悉毛的心思"六字。毛虽是主席,但要提名自己秘书和老婆升官窃国,则有脸面上的 难处。周不用毛开其金口,便主动提出毛想要提而不便提的事--帮忙和"帮闲"已帮到了主人的下意识层面。

  中共在1966年5月4日至24日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和8月8日到15日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一直被中共官方,从而也被上述三本著作认为是"文化大革命全 面发动的标志"。上述史著中虽然也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提及周的表现,但总闪烁其词,语焉不详。关于周在5月21日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重要讲话,《周恩 来年谱》只作两句话的记载:"5月21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讲三个问题:(一)防止反革命政变问题。(二)领导和群众问题。(三)保持晚节问 题。"(13)究竟周在其近万字的演说中讲了一些什么,中心议题又是什么,中共的史学家们在刻意回避。让我们不妨引用几段文革中广为流传,并得到周首肯的 这一讲话。在第一个问题中,周开明宗义地指出:"完全同意林彪同志的讲话(即林彪5·18关于政变问题的讲话),讲得很好"。然后他大批彭、罗、陆、杨反 党集团:"主要问题是防止修正主义当权。彭、罗、陆、杨是一个一个地夺取我们的阵地,有笔杆,有枪杆,有党权。第二是防止修正主义发生政变。第三要防止修 正主义的军事政变……对政变的危险,同意林彪同志的讲话,中央与地方以中央为主,国内与国外以国内为主,党内与党外以党内为主,上边与下边以上边为 主"--这便是周对文革前中国政治形势的分析。它的侧重点完全在子虚乌有的所谓"反革命政变"上。如果我们同意中共的党史专家们的意见:"周总理与毛主席 对国内形势的估计和'文化大革命'的作法上存在根本分歧"。那么,周和林彪的估计一样,出于他们的某种政治需要,他们都估计得比毛更黑暗,更极左。周的讲 话就显然比毛的五·一六通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他讲话的第二部分,即"领导与群众问题"中,周积极鼓吹对毛的个人崇拜,甚至提出:"毛泽东思想是马列主 义的顶峰,毛泽东思想是帝国主义、资本主义走向灭亡,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走向胜利的这个伟大时代的顶峰,就是最高峰的意思,毛主席与列宁一样是天才的领 袖,是世界人民的领袖……通过文化大革命的活动,我们要更好地宣传毛主席的领袖作用,不仅在中国,而且要在全世界宣传毛主席的领袖作用,要谦虚谨慎,还要 当仁不让"。在第三部分"保持晚节问题"中,周以自己老资格的党内高级干部的身份,向全党老干部提出:"要跟着毛主席。毛主席今天是领袖,百年以后也是领 袖。晚节不忠,一笔勾销……"他更以李秀成、瞿秋白为例说明"晚节不忠"的危险。他指责瞿为"叛徒",提出:"不因为他死了就是烈士,我提议把瞿秋白从八 宝山搬出来。把李秀成的苏州忠王府也毁掉。这些人都是无耻的"(14)。由于周第一个在党的政治局会议上主张对死者墓地的打砸抢,数月以后,他的讲话广为 流传,瞿、李两人的墓地即被红卫兵全部毁掉,文革群众性政治暴力中对死者尸体、墓地的残害即以此滥觞。

  有关周恩来当年坚决支持毛发动文革的责任,连前中共领导人都觉得实在难以否认。据说早在1980年3月20日,邓小平在看了中央起草小组《关于建国以来党 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的提纲后,就与部分政治局委员谈到过周在文革中的"错误,过失":"文化大革命初期即推荐了林彪为党的副主席、毛泽东的亲密战友; 在起草九大党章时,又把林彪作为既定接班人,并以法加以确立;周恩来在中共九大筹备期间,曾提名江青、叶群为政治局委员;在中共十大筹备期间又曾建议江青 为政治局常委;关于设国家主席一职,也是周恩来在政治局会议上提出由林彪担任的建议;在刘少奇问题上,在彭德怀、贺龙、陶铸等人的问题上,周恩来也是有过 失的"。胡耀邦、陈云也认为周对文革的发动等重大问题"是有一定责任的,不能都归于当时政治环境、气候,否则就不是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15)。令人 遗憾的是,所有周的错失在这三本史著中丝毫没有提及。纵观这些中共的党史专家们在上述史著中为周所作的用心良苦的掩盖,使他们竟离这些中共前领导人的"马 克思主义立场,观点"都相去甚远。

  ◇ 和林彪、四人帮的关系

  为把周恩来和林彪,"四人帮"在文革中基本同盟、也有分歧的复杂关系说成是纯粹的"斗争"关系,并进而把这种所谓的"斗争"夸大为长期持久的斗争,即把 1971年林彪事件以后的矛盾移花接木到文革初期,又导致上述三本史著用心良苦地剪裁和掩盖历史真实。例如,《年谱》中有这样一条记载:"(1966 年)7月26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说:对林彪提出的'顶峰','最高最活','最高指示'等类言辞,我曾同毛主席谈过,也同林彪交换过意见,用词 应当力求科学、准确、恰当。"(16)如果不做细究,真会认为周早在1966年文革初期便与林彪倡导的个人迷信作了正面的坚决斗争。但只要浏览一下 1966年7月前后的报刊文献,便会明白其中必有蹊跷--"剪裁"奥妙。首先,在中共副主席级的高干中,文革初期吹捧毛最力的恐怕就是林、周两人。他们所 用的词汇,语式几乎是完全一样的。查1966年5月1日的《人民日报》,便可以发现周在4月30日"首都各界十万人欢迎阿尔巴尼亚党政代表团集会上的讲 话"中吹捧毛说:"毛泽东同志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发展了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是帝国主义走向灭亡和社会主义走向全世界胜利的时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毛 泽东思想是当代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顶峰。"(17)5月21日,周又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鼓吹毛是"顶峰,就是最高峰的意思,毛主席与列宁一样是天才的领袖, 是世界人民的领袖"。不仅如此,周还用同样的语汇吹捧林彪:"对毛泽东思想提得最早,举得最高,发挥最多,用得最活,做得最力。"(18)直至1969年 4月14日,周还在九大上继续吹捧林彪:"'林彪同志一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最忠诚,最坚定地执行和捍卫毛泽东同志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林彪同志是 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这是林彪同志四十多年的革命奋斗中自然引伸出来的最正确的结论,是完全符合事实的。他得到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的热 烈拥护,也得到全世界广大革命人民的支持。我们不仅为着我们伟大领袖,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毛主席而感到无限幸福,我们还为有了众所公认的毛主席 的接班人林副主席而感到很大幸福。"(19)在短短一百几十字的段落中,周就用了五、六个"最"和数个"无限","众所公认",何来"科学,准确,恰当" 可言?

  既然基本的史实是:周是林当副统帅的最热心的推荐人和吹捧者。那么,中共党史专家们杜撰的任何"斗争"关系便失去了历史本身的逻辑。毛泽东的私人医生李志 绥在他的回忆录中揭露过周直至1970年11月(九届二中全会后)还向林透露毛健康情况不好的机密,在林倒台后又威胁李不准告发。林彪事件后,汪东兴"派 八三四一部队搜查毛家湾林彪住宅中,搜到了许多邓颍超、周恩来和林、叶的合照。汪亲自将照片拿给邓。邓一再向汪表示感谢"(20)--不难窥见,从文革开 始至林彪倒台,周在林这个副统帅身上下的一直是一种早期政治投资,他在毛、林之间也一直是"脚踩两只船"。直到毛、林彻底决裂,他可能估计林彪断无胜利的 希望,才帮毛毁灭了林彪。但这已经是1971年的事了。

  周在文革中对江青等人的吹捧,有时比对林彪更甚。1968年3月27日,在北京工人体育场的十万人"彻底粉碎二月逆流新反扑,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 胜利誓师大会"上,周除了带头"敬祝我们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外,还第一次反常地在如此大规模的群众大会上带头高 呼:"誓死保卫江青同志!"作为三十年代中共地下系统的负责人,他绝不会不知道江青作为一个三流演员在上海不光彩的历史,但周竟把江青比作鲁迅来赞扬。周 说:"在这里我要提几句江青同志的战斗生平,江青同志是经过战斗年月的。特别是三十年代她刚入党时,就遭到国民党、叛徒、假党员的迫害,她在很年青时就象 鲁迅那样硬骨头,敢于向对她进行诽谤、迫害她的人进行反击。她写出的文章是战斗的文章。当时江青同志写出的文章如果拿出来一读是红文章。至于反动派们为了 迫害江青同志,写了不少黑文章、黑材料,那是专门为登在台湾和香港的报纸上用的黑材料,根本不是江青同志的东西。所以,谁要是收集这些材料(就是黑帮、反 动派、帝国主义者写的诽谤江青同志的黑材料),那么他也就一定是黑帮。所以我们要追究这些人。这些材料没有什么了不起!那都是诽谤的材料嘛!鲁迅也遇到过 这些嘛!何况江青同志那个时候整天做地下工作,又做艺术工作,很不容易。所以,这一点值得我们大家钦佩她。从抗日战争起,江青同志到延安成为毛主席的亲密 战友,勤奋的学生,在她身体不好的时候,也还在勤奋学习毛泽东思想,听毛主席的报告,在战争年月里参加了解放战争。解放以后、刘、邓、陶、彭、罗、陆、 杨、谭震林、杨成武等这些黑帮都在迫害、反对江青同志。但是江青同志藐视他们,敢于和他们斗争……在中央文革里江青同志非常严格要求自己。当同志有缺点错 误时她能热情认真的帮助。遇到坏人的时候她就敢于把他们端出来。这种精神也值得我们学习"。最后,周再一次振臂高呼:"我们要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林 副主席!誓死保卫江青同志!"(21)在周近三,四千字的讲话中,差不多三分之一是对江青连篇累牍的奉承。同样一个讲话在《年谱》中竟然变成了如下的记 载:"(1968年)3月27日出席首都十万军民'彻底粉碎二月逆流新反扑,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胜利誓师大会'。会上,(周)宣读中共中央,国务 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关于撤销杨成武、余立金、傅崇碧职务,任命黄永胜为总参谋长,温玉成为北京卫戍区司令员的决定,并就'杨、余、傅事件'发表讲 话。在谈到'抓革命,促生产'问题时,提出:今天在场的大多数是工人同志,你们的责任是很大的,不仅要把革命搞好,还要在革命原则的基础上联合好,要搞好 生产,不能缺勤,不能旷工。"(22)不错,周在他讲话结束时捎带用百来字照读〈元旦社论〉,提了一提"抓革命,促生产",但这和他对江青的吹捧的篇幅, 以及他整个演说的鲜明的政治主题相比,真可谓是"树木"和"森林"之差。而编撰者却有意一叶障目,误导读者,已到了太令人失望的程度。

  就整体而言,文革中周与四人帮及其前身"中央文革小组"的关系基本是融洽的。1967至1968年全国有"首都红卫兵5·16兵团"等好几个反周的群众组 织,但都首先为江青、陈伯达、康生等人镇压下去。尽管文革中江青时时以"女主人"自居,对周这位"老管家"常有不敬之处,但她却多次告诫她的嫡系(如清华 井冈山):"反我们的总理……就是指向中央。"(23)周自己在文革中也多次说过:有人"想动摇中央,挑拨我和中央文革的关系,这是不会得逞的!我和中央 文革是在一起办公的,今晚我们又在一起。"(24)说穿了,"四人帮"其实是"五人帮",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周既然知道毛是实际上的帮主。以他的愚忠和圆 滑,怎么可能公开与毛去公开"斗争"呢?文革后期,尤其是林彪事件后,中共党内各派系都竭力填补林彪军人集团留下的权力真空。但结果是周和他的部属占据了 绝大多数的位置,周也第一次成为中共的第二把手。由于毛对他的"接班人"的天生疑忌,又由于"四人帮"想要夺取更多的权力,他们之间的矛盾和磨擦才逐渐增 加。尽管如此,周毛之间的联盟仍然是主要的。如果不承认事物的发展有其阶段性,或借用中共的话语系统来说:周总理对林彪,四人帮也有一个正常的认识过程。 而一味拔苗助长,移花接木,恐怕只会闹出历史的笑话来。

  ◇ 在群众运动中

  在《传》、《年谱》等书中,中共的党史专家们也开始引用周当年在群众运动中的讲话记录,可见这些原始记录无论是哪个群众组织作的,都有很大的可信度,因为 这是当时人们极度尊敬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主要成员的讲话。可是,上述著作对这些材料的引用大都砍头去尾,颠倒主次。例如,清华大学的文革之火,是周受毛的委 托,1966年8月4日、22日两次去发表近万人大会的演讲煽动起来的。周在两次讲演中都开宗明义地说:"我上次说,我是来煽风点火的,煽社会主义之风, 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火。你们已经把火点起来了,就应该由你们自己来解决你们自己的问题。我相信这个火也很快在全国都会点起来。"自然,周在公开点名蒋 南翔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25),批判了工作组的错误,并为蒯大富平反后,作为一个中央领导人,必然会讲一点"党的政策":诸如"工作组的绝大 多数同志是好的","派工作组的责任应该归新市委和在北京工作的中央同志。不能把责任全推到各个学校的工作组"之类(26)。但上述史著只辑录周这方面的 寥寥数言,而置他绝大多数的"煽风点火"的言论于不顾,甚至造成了一种周去清华是为了保工作组的印象。试问:八月初的清华还牢牢控制在工作组手中,周如不 是去煽风点火(如他自己所说的"解放"清华),他又有什么必要去清华保工作组呢?

  《传》和《年谱》等书的另一个不吝笔墨之处,是描绘周如何在群众运动的狂澜中讲政策,竭力保护老干部和国家知名人士。然而,连编撰者也不得不承认,周的保 护绝大多数是执行毛的指示而已。连周自己都在文革中一再表白:"主席领导我们,要我们做的,没有别的话好讲。我保了多少人,刘少奇,邓小平,王光美……我 还不是'保皇派',我奉命'保'。"(27)另一方面,周对于一般群众所受的迫害,尤其是在北京红色恐怖的"红八月"中所受的老红卫兵、西城纠察队(西 纠)的残害又鲜有同情之心。这里是一个当年仅16岁的中学生对"红八月"源起的回忆:"1966年8月,北京工人体育场批斗小流氓的10万人大会,我们学 校的"红红红"是召集人之一,因为他们组织的一个人挨了小流氓的扎。在会上他们把小流氓打得极惨,可当时在坐的中央首长包括周总理等没一个人制止,由此开 了全北京市的打人风。"(28)周作为这些老红卫兵、尤其是西纠的"顾问",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正是因为周和其他所有中共领导人一样,从不当面有力地 制止他们残害群众,只是事后才马后炮式地说几句,才造成了短短一个多月内北京地区1,772人被活活打死,33,695户被抄家,85,198人被驱逐出 京的大惨剧。(29)

  关于周对老干部的保护,恐怕也要作具体分析。除了上面所说他对毛坚决要保的干部也表现出异常的勇敢外(如陈毅),一旦毛改变主意,他却会做出种种落石下井 式的举动。刘少奇可为文革受整的最大的老干部。当毛对刘尚未下彻底打倒的决心,反对将刘的问题公开化,并对刘的检查有所好评时,周也就顺水推舟地为刘改检 查,在接见群众时反对把刘的问题公开化。一旦知道毛下了决心,周便在公开场合大肆批刘,并出任"刘少奇专案审查小组"组长一职。据有关海外学者调查,周不 仅完全同意定刘为"叛徒,内奸,工贼",甚至在有关文件中批示:"此人该杀"(30)。连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的负责人,《传》的主编金冲及先生最近都在公 开的讲演中承认确有此事,但他又暗示,这属于"鸡毛蒜皮的事"(31),因而无论《传》和《年谱》都毫不提及。另一个值得一提的"鸡毛蒜皮的事"是贺龙。 周一旦知道毛从"保"变为"倒"贺龙后,立刻在对贺的逮捕令上"写了数百字的批语,……把贺龙骂得狗血淋头,没说一句好话"(32)对于中下层干部,周在群众运动中保得更少。文革初期,周曾经亲自在国务院系抓了三个试点:国家对外文委,中国科学院和国家科委。其结果是这三个单位的负责人被他一手打成了"张彦反党集团","韩光反党集团"和"张劲夫反党集团"。周在万人大会上断言:"他们不单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又是一个阴谋集团,当然各有各的系统,但是总之性质相同"(33)。1966年9月,周恩来在他主持起草的一个中央文件中提出:"要把所有干部都放到火里烧一烧",此文后被毛压下未发。(34)对一个单位中有他亲疏两系干部的,周常常不惜主动抛出"疏者"以保"亲者"。在国家侨委的两个主要负责人廖承志和方方中,廖是周的亲信而方则不是。周为了保廖,便在1967年1月3日近万人的"夺取侨务界文化大革命新胜利誓师大会"上公开煽动打方,并作了如下异乎寻常的发言:"我同意你们提出的要打倒中侨委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们挖掘出来的这个代表人物很对,是谁?是方方。我现在供给你们一份材料:在去年文化大革命当中,已经有人揭发,方方与香港的资产阶级代理人商订的大量寄去我们国内的所谓风景片子,实际上是照了我们许多的地面和建筑物,简直是把我们山河出卖给外国的反动派"(35)。今天再看这样的发言,真会感到已不是什么"上纲上线",而迹近"天方夜谭"。因为以周贵为一国总理之尊,竟然会把风景片和间谍活动混为一谈!自然,这种周历史上"鸡毛蒜皮的事",无论《年谱》还是《传》都是决不会提及的。

  记得前中共领导人邓小平八十年代在为周文革中种种错失所作的辩解时还有过如下几乎全中国家喻户晓的评述:"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周)所处的地位十分困难,也说了好多违心的话,做了好多违心的事。但人民原谅他"(36)。且不论周当年犯下这些错失时是否"违心";也不论邓有没有资格代表"人民"说这些事可以用"原谅"两个字轻轻一笔带过;至少邓还承认这些事是"好多"且不光彩。而在九十年代大陆"周恩来热"中出版的《传》,《年谱》等数百部著作中,读者绝对看不到这个"好多",看到的只是一个经过编撰者精心剪裁过的文革中"正确路线代表"的周恩来形象,一个所谓"力挽狂澜""中流砥柱"的新神话。


注 释

  (1)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传:1949-1976》(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1949-1976》(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央电视台编:《周恩来:大型电视文献纪录片》(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98)。
  (2)(3)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央电视台编:《周恩来:大型电视文献纪录片》(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98),页227,231。
  (4)吴庆彤:《周恩来在"文化大革命"中:回忆周总理同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的 斗争》(北京: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页6。
  (5)《人民日报》(1966年10月2日)。
  (6)王力:《现场历史:文化大革命纪事》(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3),页66-67。
  (7)王年一主编:《文化大革命研究资料》(北京:国防大学党史党建政工教研室,1988),第1卷,页4-13。
  (8)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1949-1976》(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下卷,页25。
  (9)陈伯达:《陈伯达遗稿--狱中自述及其他》(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8),页79。
  (10)罗冰:〈官方秘密档案披露:周恩来参与批斗刘少奇〉,《争鸣》1999年第3期,页20。
  (11)〈周恩来同志在人民大会堂接见来京串连的部分军事院校同志们时的讲话(1967.1.21)〉,载(武汉造反派编印):《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中央负责同志讲话抄录》,第3卷,页191。
  (12)张宁 :《尘劫》(香港:明报出版公司,1997),页328-329。
  (13)同注8,页32。
  (14)青海八一八革命造反派联合委员会宣传组编印:《资料选编:中央首长讲话专辑》(1967年12月5日),页10-13。
  (15)黎自京:〈周恩来文革时助纣为虐〉,《争鸣》1999年第3期,页24-25。
  (16)同注8,页42。
  (17)《人民日报》,1966年5月1日,第1版。
  (18)同注14, 页12。
  (19)〈周总理在九大的讲话(1969.4.14)〉,手抄自当时的中共中央文件。(20)李志绥:《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台北: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页516-517。
  (21)《北邮东方红》(北京:北京邮电学院革命委员会,红代会北邮东方红公社主办),1968年3月29日,第76期第1-4版。
  (22)同注14, 页227。
  (23)〈江青,陈伯达等同志在政协礼堂接见北航"红旗",清华"井冈山,地质"东方红"代表时的讲话(1966.11.19)〉,同注11,第2卷,页137。
  (24)〈周总理重要讲话(1967.9.18)〉载《外事战报》(北京:首都红代会北京第二外语学院红卫兵,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井冈山"主办),1967年9月26日,第2期第1版。
  (25)〈周恩来同志在清华大学师生员工会议上的报告(1966。8。22)〉,同注11,第1卷,页77。
  (26)同注8,下卷,页46,51。
  (27)〈周恩来同志在国务院会议厅接见北京部队几个革命组织时的讲话〉,同注11,第3卷,页273。
  (28)老鬼:《血与铁》(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页304。
  (29)陈东林等:《中国文化大革命事典》(福冈市:日本中国书店,1997),页1066-1068。
  (30)孙万国:〈古有窦娥,今有林彪〉(香港:《明报月刊》),1996年第7期,页108。
  (31)癞克思:〈也谈周恩来〉(普林斯顿:《民主中国》网上月刊),1997年第60期。
  (32)同注12,页328-329。
  (33)〈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首都科技界彻底粉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新反扑"大会上周恩来同志讲话(1967.1.25)〉,同注11,第3卷,页233。
  (34)同注6,页32-33。
  (35)〈周恩来同志在"夺取侨务界文化大革命新胜利誓师大会"上讲话(1967.1.3)〉,同注11,第3卷,页13;〈在"夺取侨务界文化大革命新胜利誓师大会"上周恩来总理作了重要指示〉,载《革命侨报》(北京:中侨委革命造反总指挥部主办),1967年3月14日,第2版。
  (36)安建设编:《周恩来的最后岁月1966-1976》(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5),页2。

资中筠谈全球新的转折点和中美关系

资中筠谈全球新的转折点和中美关系

  

   就全人类而言,一个很大的问题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自有文明史以来,人以他的智慧进行科学创新,不断改造自然,征服自然以服务于自己的福祉。与此同时却制造出高效的毁灭自己的手段,同时破坏自己的生存环境。现在面临的问题是:科学发展与人类命运的关系――如同永动机一样无法停止的科技新发明是继续造福人类还是带来祸害,直至走向毁灭。这取决于人类的良知、智慧、远见和对自己的掌控能力。这个问题太大,需要自然科学家与社会科学家以及政治家们的共同探讨,我去年在一次会上曾经就这个题目作过探讨,现在不可能在这里展开。

   另一个领域是每天媒体都在追踪报道、我们日常关注的,世界各个地区的危机和动荡。这一轮的危机不同于以往,而是带有本质性的新的拐点。由于发展的不平衡,不同国家和不同地区所面临的问题也各不相同。相同的是,原来有效的内部体制和现存的国际格局已不能应付新的社会诉求和层出不穷的新问题。实际上,这一新拐点可以从上世纪80年代末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算起。那一次变化可以说是新的一波民主化浪潮,是苏东向美欧靠拢,彻底打破二战后的雅尔塔格局。现在美、欧又面临新的转折,但是在不同的起点上,好像波浪一样,那一波在后面,这一波是在前面。当前可以列出的重要的热点有:欧洲、中东、非洲、美国和中国,还有全球化模式的本身。我认为中东、非洲的动荡可以说是上个世纪东欧民主化那一波的延续,不过还要经过曲折而漫长甚至痛苦的道路,不过方向是一致的。至于欧洲,欧盟的出现是一个伟大的创新,如果这一关危机能成功地化解,那么一百年后回头看,欧洲又对制度创新做出了新的贡献。原来民族国家的形成就是从欧洲开始的,现在民族国家发展的一定程度,又可以联合起来。如果成功,是带有划时代意义的。但是如果这次危机过不去,可以算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但是仍然留下了可供参考的宝贵经验。所有这些问题当然不可能在今天有限的时间中穷尽。我现在只能重点探讨中国和美国各自所面临的门槛,以及如何跨过这一门槛对今后的中美关系的影响。

   中美自一个多世纪以来有冲突也有合作,实际上合作多于冲突。真正兵戎相见只有两次,一次是八国联军;一次是朝鲜战争。第一次美国不是主角,是被裹进来的;第二次双方都不是发动者。冷战期间的敌对,是两个阵营的敌对,阵营解体了,就有了关系正常化的条件。迄今为止,两国没有不可调和的根本利害冲突,也没有领土争端。但是摩擦不断。这还在正常范围。但是今后这种格局就面临新的变化。今后中美关系在具体事件上的外交运作固然重要,而决定性的、长远的因素在于各自国内如何迈过这道坎。

1. 美国

   根据我对美国历史的解读,美国从立国到如今二百年中,除了南北战争之外,一直在进行渐进的改革,其制度的活力就在于有效的纠错机制,可以避免在不少其他国家引起社会动荡和暴力革命的、不可补救的社会危机。在某些历史拐点,当社会矛盾尖锐化到一定程度,代议制框架内政治钟摆的左右摇摆的调整机制显示乏力时,就有体制外的全社会各种力量直接参与,表现为群众运动或强大的舆论力量,推动更加根本性的改革。这也是在美国民主政体框架之内的,并非反常之事。

   第一个拐点:20世纪初的“进步时代”。(多数人都把三十年代小罗斯福“新政”作为转折点,我倾向于更早,老罗斯福执政的“进步时代”)。这是一场全社会各种力量参与而促成的全面改革:解决对资本和市场的规范问题、遏制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弱肉强食、净化吏治,遏制腐败、健全民主法治,进一步落实宪法精神,并改进宪法的不足。这场改革对以后整个二十世纪美国繁荣富强的意义再强调也不为过。如果没有它,小罗斯福的“新政”也不可能实现。特别值得提出的是,进步主义时代的吏治改革有效地遏制了腐败。以后从“新政”开始,美国行政部门的职能不断加强,条件就是政府有公信力,如果人们怀疑政府部门可以以权谋私的话是绝不会同意这样扩大职权的。

   第二个拐点:六十年代的群众运动。其重大意义是实现进一步向平等方向的、深入的社会改革:促进种族、性别平等,落实了黑人的权利,大面积扩大社会保障,奠定美国式的福利国家,缩小贫富差距(到七十年代中期贫富差距最小,以后又逐步扩大)。

   当然,还有结束越战,对外缩短战线,缓和在冷战中的军备竞赛,间接促成了中美关系正常化。

   现在面临第三个拐点:这是在新的全球化背景下发生的,我姑且举三点新的因素,再加以阐释:

   1)所谓“世界领袖”的负担沉重不堪。
   2)出现了“虚拟经济”,离实体经济越来越远。
   3)全球化带来的利益在国内分配严重不均,加剧社会不平等。

   当然,这几点不足以囊括所有的新因素,限于时间不能尽述。以下对这几点略加阐释。

   1)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它以“世界领袖”自居,世界任何角落发生的任何事件,它都以之为己任,要加以干涉,不论正当还是不正当。美国一贯致力于维护它的“世界领导”地位,现在更是特别要确保其唯一的超级大国地位,警惕任何潜在的挑战。“领导”一词本身是中性的。几年以前,在一次中美学者对话会上,我曾提出过“良性领导”和“恶性领导”之说。前者引起尊重,后者引起恐惧和反感。例如 20世纪绝大部分划时代的科技发明 创造都发生在美国。这样,客观上美国引领了人类社 会的进步。它也曾以它的经济繁荣和超强国力对二战 后很多国家的重建带头做出了贡献。这就是“良性领导”。另一方面,当“领导”意味着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以牺牲别国人民的利益来追求自己的自私利益,特别是持续不断地扩大已经压倒全球的军火库,从而带头加速全球军备竞赛,这个词含义就是负面的。今天的问题是,美国越来越诉诸军事手段和武力干涉而不是经济和文化手段来确保它的“领导”。这与二战后的早期很不相同。那时美国的影响主要来自它内部的榜样效应和对外的经济援助。当然,那时已经开始进行军事扩张。1955年艾森豪威尔总统离任前的演说中就提出了著名的关于“军工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对美国政治影响的警告。今天,这一力量已经发展到如此规模,全世界看着美国在对外事务中行事更无忌惮,更倾向于用高压和武力,自己陷入一个又一个泥沼。不论这一躯体有多强壮,它能负担这样的重担多久?

   另一个问题是美欧联盟还能维持多久?显然,北约的主力是美国。美国国防部长批评欧洲不承担应有的义务的讲话,说明美国担负“北约”的“领导”责任也日益艰难。对于欧元面临的危机,美国是否有能力或是有意愿给予帮助,或者更愿意看到它失败?

   总之,美国需要在不断扩张的霸权思维轨道上刹车,停下来进行反思,使自己适应变化了的世界,学习做一个正常的国家。但是现在似乎还看不到美国决策者有这样的迹象。

   2)金融危机和经济萧条本不是新事。在美国二百多年的历史中已经发生过多次循环:金融泡沫引起经济危机然后又走向复苏、繁荣。每次复苏都与新的发明和创立新的产业相联系。这样,美国经济和社会在一轮又一轮循环中螺旋上升。当前的新现象是出现了所谓“虚拟经济”,这是华尔街的那些智力超群的人士玩的游戏,他们发明了各种令普通人眼花缭乱的金融创新和复杂的衍生品,离实体经济越来越远。现在的问题是,下一个能触发经济复苏的新实体产业是什么?

   我们能否期待清洁能源以及与环保相关联的产业起到这一作用?

   3)过去几十年中全球化促进了全世界经济的发展。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包括中国和美国,都从中获益。但是由于资本可以自由流动到廉价劳动力市场,大量的利润进入了资本的口袋,牺牲的是劳工的利益。像美国这样发达国家,工薪阶层通过多年斗争争取来的谈判权大大削弱了。因此,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以来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收入差距持续扩大,即使在繁荣的年代也不例外。这当然引起社会严重不满,导致我们看到的“占领华尔街”运动。这场运动虽然表面上声势浩大,遍及全国,但是远不如上世纪六十年代深入而广泛,主流媒体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对权势集团的威胁似乎也不那么大。目前政府财政赤字如此高,又面临严重经济衰退,外加各种政治因素,政府周旋的余地也很狭窄。例如在上世纪60年代肯尼迪―约翰逊政府借群众运动之势推动了一些改革的立法,而到目前为止,“占领”运动尚未起到足以推动实质性改革的作用。

   上述诸多问题反过来足以腐蚀美国的民主。美国人民引以自豪、如此珍视的民主制度似乎有异化的危险。资本大亨的贪婪,加上“军工复合体”,加上权势的傲慢,再加上短视的党派争斗和狭隘的集团利益可能绑架美国人民的真正利益。本人一直对美国有一个论点:对内行民主,对外行霸权可以并行不悖。但是现在,霸权正在发展而民主有异化的危险。美国的军事开支2010年达7500亿,而对最贫困国家的援助只有150亿。美国独家占领阿富汗,一手扶植起现政权,而每年用于军费开支是1000亿,而用于发展的援助只有10-20亿。这是很说明问题的。

   所以说,美国面临新拐点,需要对自己在世界作用中的定位进行反思,美国制度中的纠错机制是否还能发挥作用,尚待观察。

   2.中国方面

   中国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美国和欧洲面临的问题带有后现代性质,而中国尚未完成全面现代化。欧美发生了危机,制度表现出种种缺陷,不能因此说明中国制度完美,不需要改革。中华民族自十九世纪中叶以来就开始转型,经历了曲折而痛苦的历程,有时甚至倒退。且不说早期的历史。最近的一次拐点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启了我们称之为“改革开放”的时期。近三十年的经济快速发展和显著成就有目共睹,所累积的严重问题也不容回避。现在中国也面临了新的拐点。我也姑且举三点重要的因素:

   1)当前发展模式不可持续。
   2)腐败丛生难以遏制。
   3)两极分化日益严重,社会矛盾尖锐化。

   以下简单加以解释:

   这几点在很多国家都存在,但是在中国目前的转型期,有其特殊的严重性。

   1)方今人们谈论很多的促成经济快速增长的“中国模式”是不可持续的。它是基于高能耗(最新数据,中国已超过美国成为第一能源消耗国)、资源浪费、严重污染环境,加上低工资和人权保障的缺失。在经济结构方面,一大部分GDP是来自房地产投机而不是高科技创新。地方政府的主要财政来源是卖地。再者,有利于出口导向产业的国际环境正在急剧发生变化。所有这些问题呼唤对现有的发展模式进行实质性的改革。

   2)腐败哪个国家都有。不过当前中国的腐败是弥漫性的,几乎覆盖所有领域,特别是本应是净土的文化、教育和其他精神领域。

   现存的法律和政治机制不足以有效地遏制它的蔓延。此外,有一种“中国特色”的腐败是其他国家所没有的,就是基于等级制的特权,各级掌权者合法地、不受监督地大量消费“公款”按“级别”提供各种享受。这种现象不但没有随着全社会经济增长而减少,反而更加剧。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中国国有大企业的CEO从他们的美国同行那里学习到给自己付高得惊人的收入,却没有引进对普通工薪收入者的基本社会保障(尽管美国人对此还不满意)。所有这些造成严重的财富分配不公,高度的社会不公正和普遍的道德下降。另外,与美国不同的是,美国的大企业是私人资本,而中国最大的企业都是国有垄断。土地都是国有。美国人抱怨,美国的大财团绑架了政府和全民的利益,那么中国各级政府本身就是大财团,是最大的利益集团,一身而二任,既是资方,又是仲裁方,其悖谬是可想而知的。政治体制之所以非改不可,而又难以起步,都源于此。

   3)中国也是全球化的受益者,因而这些年来全社会财富大幅度增长。由于外资比例很高,高额利润实际上落入跨国资本的口袋。也就是说,养肥了华尔街大亨的不仅有美国劳动者,还有中国劳动者的血汗。留在中国的那一块蛋糕,绝大部分为占中国人口极少数的权钱结合的暴富集团所吞食,广大普通劳动者只分到极小的一块。但是与美国不同的是,中国由于过去的物资极度匮乏造成极端贫困,即使那极小的一块,也足以显著地改善多数工薪阶层的生活。到目前为止,情况还能过得去。既然既得利益者不准备让出一些份额来,那么只有不断加速把蛋糕做大才能使那一小块分给老百姓的蛋糕也有所增长,此所以明知需要放慢脚步,做些调整,也不敢这样做,于是造成一味保GDP的增长模式。但是不可能长期如此。大家都看到,国际市场正在缩水,中国急需转变外向型经济,而中国人的普遍购买力不足以填补足够的内需。另外,年轻一代进入就业市场的大军,包括大学毕业生,不可能接受他们的前辈所忍受的艰苦条件,而机会却没有那么幸运。

   不言而喻,两极分化和社会不公加剧会导致不满情绪的蔓延,从而威胁社会的稳定。问题是如何应对各种不平之鸣,防止社会动荡?是进一步加紧对各个领域的控制,牺牲国民基本的自由权利,从而制造更大的冤屈,还是向法治和民主的方向改革治理方式?体制内外多数正直和明智的中国人都意识到目前的形势呼唤早已滞后的结构性的、政治和社会改革。但是阻力还相当大,现在主要不是源于意识形态因素,而是来自既得利益。十三亿中国人的命运取决于如何跨过这道坎,变恶性循环为良性循环。

   那么,中美各自面临的十字路口与今后的两国关系有什么关联?

   总的说来,如果中美两国各自能够直面新的问题和挑战,成功地跨过新门槛,进入一个良性循环的新阶段,当然对两国自身有好处,同时也有助于两国之间建立较好的关系。一般说来,美国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在自身繁荣而有自信的时候,可望比较理性、慷慨和包容地对待外部世界。如果目前的困境延续下去,以下的情况就会发生,或者正在发生:

   由于中美之间经济相互依赖已经很深,美国经济衰退肯定对中国经济有伤害,而且已经造成伤害。在目前的社会矛盾中,美国的特权精英阶层不与国内的弱势群体协商妥协,做出合理的让步,从而达到美国社会的改良,却倾向于以邻为壑,把困难转嫁到别的国家,中国首当其冲。保护主义――特别是专门针对中国的,我称之为“选择性保护主义”正在抬头,其后果将是双输的局面。在美国的国内政治中,中国是最方便的替罪羊,所谓“中国威胁”之说甚嚣尘上。

   这样,反过来刺激中国广大阶层的极端国族主义情绪和对美国的反感。再者,一个缺乏自信的美国更倾向于通过军事手段来确保它在国际上的霸权地位,其恶果是可以想见的。

   在中方,国族主义,或称之为“爱国主义”,在目前似乎是填补精神真空的唯一的共同价值。把这一意识推向极致,也可以成为那些否认普世价值和拒绝政治改革的人的一个方便的借口。在社会不稳定的危险日益上升时,所谓“境外敌对势力”搞“和平演变”,企图颠覆政权的老调又将重弹,不论其含义如何。加之目前美国的政党政治民主模式暴露出来缺陷,使它不再像过去那样对中国人有吸引力。尽管民主有缺陷不等于专制更好,但是从一般舆论来说,肯定会增加对民主改革的疑虑。因此,美国的民主制度的退化或改进,对中国的民主改革会相应产生负面或正面的影响。

   最坏的图景是:中美之间对抗性关系升级,中国被拖入与美国的军备竞赛,挥霍尽自己有限的经济资源,同时发出错误的信号,在国际上助长所谓“中国威胁”之说。这样,中国就会不知不觉间被拖入一个恶性循环,指向危险莫测的终点。中美两个核大国之间发生武装冲突是不可想象的,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不会愿意看到这样一种图景的实现。

   我们能够希望的最好的情况是:两国在不太长的时间内都能找到办法跨过当前的坎,实现对各自人民都有利的改革,同时创造两国积极合作的条件。在我看来,不论“中国崛起”被怎样宣扬,有一点是客观事实:不论美国目前遇到多大的困难,相对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深刻危机,它还是比较容易克服的。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美国还将是远超过其他任何国家国力的最强大的国家――无论是硬实力或软实力都是如此。它也仍占据世界财富的最大份额――不论是虚拟还是实体经济,不论是军用还是民用资源。因此,对全球发展起决定性影响的还要看美国如何使用它的超强力量。也就是扮演“良性领导”还是“恶性领导”的角色。不论怎样,在方今的世界上,各国之间的利害关系错综复杂,互相依赖性日益加深。

   今后几十年间,中美关系更将是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至少是最重要的之一,任何以邻为壑、幸灾乐祸的政策都是短视的,终将自伤。不过政治家们往往为利益所左右,所谓“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就是这个缘故。我们只能祝愿他们不至于“利令智昏”,造成不可挽回的生灵涂炭的恶果。

   我从来不认为书生之论能对决策起多大影响。我们能做的是面向公众,促进理性的理解,消除偏见,从而营造一个多少是良性的舆论环境,转而对决策集团产生些微积极影响。我称之为“涟漪效应”。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

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

杜 光

小 引

  我这几天因头晕没有上网,也没有写微博。但各种信息传来,听后深为焦虑,感到自己不能置身事外,虽然写不了文章,写写微博还是可以的。即使因此而头晕加剧,但同沉重的历史责任相比,这毕竟是个人小事。(9/29,此为发出微博的时间,月/日,下均同)


目 录

一、意识形态大论战
二、历史唯心主义和历史经验、历史碎屑
三、混合所有制
四、中国模式
五、阶级斗争
六、历史虚无主义
七、无产阶级专政
八、人民民主专政
九、驱散意识形态迷雾
十、“以公有制为主体”
十一、
十二、驱散意识形态迷雾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之一)

November 9, 2014

【按;一个多月来,我利用微博的形式,就意识形态领域的一些理论问题,进行了简要的论述,旨在抛砖引玉,供有兴趣的朋友们研究参考。按照原来的设想,现已简论过半,故将已发的微博集中整理,编成几篇,陆续送上网络,欢迎朋友们批评赐教。


一、意识形态大论战

  获悉一些信息,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似乎一场意识形态的大论战迫在眉睫。这是权力和思想的博弈,暴政和理智的博弈。它被说成是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之争,实质上是专制主义同民主主义之争。双方力量悬殊,胜负难卜。一切有良知和历史责任感的知识分子,都应该为此作好充分的准备。(9/29)

  所谓力量悬殊,可以从两个方面理解,一、一方以强大的权力为后盾,另一方却手无寸铁;二、一方违抗历史潮流,另一方顺应历史潮流。双方各有优势。回顾去年的宪政之争,一方挑起对宪政民主的批判后,迅速遭到反击,形势逆转,反而形成宪政民主思想的大宣传、大普及,今年是否会再次重演?(9/29)


二、历史唯心主义和历史经验、历史碎屑

  意识形态的论争,应当从基本理论的返本求源开始,结合社会实践加以探讨。例如关于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唯心主义。什么是历史唯物主义?最经典的说法是:物质生产力是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因此,任何社会形态,在它的生产力充分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生产关系,在它存在的物质条件在旧社会的母胎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这也是科学社会主义的核心内容。历史唯心主义则认为,推动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是人的精神,因此,不必考虑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客观条件,凭借主观努力就可以变革社会,推动历史发展。最明显的是毛泽东的“社会主义革命”。在我国的生产力十分落后、封建专制主义还弥漫于整个社会,根本不具备社会主义的客观条件的情况下,强力发动所谓的社会主义革命,结果扼杀了新生幼弱的民主主义制度,使我国社会再次陷于封建专制主义复辟的循环。这是典型的历史唯心主义。(此条微博于9月30日写出,因几个网站都发不进去,延至10月4日才发)

  习近平昨天在政治局第18次集体学习时强调,要“牢记历史经验、牢记历史教训、牢记历史警示,为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提供有益借鉴。”非常正确。但要牢记历史的经验教训和警示,首先要了解历史真相,特别是近现代中国的历史真相。只有从真实的历史中,才能吸取有益的经验教训和警示。为此,首先要开放档案,揭示历史的本来面目;其次,允许广大民众讨论历史问题,包括历史上的是非曲直,应该吸取什么样的经验教训等等;第三,为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提供广阔的园地,鼓励报刊发表揭示真相、评骘是非的文章。只有做到这三条,才能有效地总结符合于历史真相的经验教训。最近,有关部门对敢于刊登历史真相的杂志加以收编管制,完全违背习近平讲的“牢记历史经验、牢记历史教训、牢记历史警示”的精神,希望有关部门学习习近平的讲话,收回成命,改正错误。(10/14)

  《环球时报》又创造了一个新概念,叫做“历史碎屑”。《“历史碎屑”翻扒者来意不善》一文的作者认为,“诸如红军时期的肃反情况、民国人物的风度、志愿军战俘的境遇,等等”,虽然也是事实,但都是“历史碎屑”,在历史叙述中应该是被忽略掉的,可是,有些人却“翻扒”这些“和主流历史叙述不一致的负面信息,以此抹黑现实的正当性”。这位作者所创造的“历史碎屑”,为我们解开了一个多年的谜团:主流媒体之所以不谈反右运动、大跃进饿死人、文革、8964,并且不许民间评论,大概这些历史事件都被归入“历史碎屑”的范围,你要是讨论、批判,那就是散布“和主流历史叙述不一致的负面信息,以此抹黑现实的正当性”。从红军时期肃反到8964,数以千万计的无辜者死于非命,居然都成了“历史碎屑”,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历史叙述”吗?这才是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10/25)


三、混合所有制

  在9月29日的“北京论坛”上,有人认为“混合所有制以私有化为本质特征”,这个断语暴露出这些自命为“马克思主义者”的人对马克思主义的无知。他们的理论前提是:国有企业是社会主义公有制企业,掺杂任何私有成分都是对公有制的私有化。而按照马克思的论述,公有制指的是在联合占有生产资料的基础上,每个劳动者都享有一份属于他个人的生产资料所有权,这是劳动者成为企业主人的物质基础。而国有企业远非如此,相反,由于它对政治权力的依赖而具有的垄断性和专制性,使它落后于市场经济。混合所有制正是改变这一局面的良方。它是股份制的一种具体形式,它使国家资本和私人资本具有社会资本的形式,从而赋予国有企业以社会性,削弱其垄断性专制性,使之符合于市场经济的需要。马克思认为股份制是资本主义走向新生产方式的过渡点、过渡形式,不是没有道理的。(10/5)


四、中国模式

  9月22日的《人民日报》发表复旦大学张维为的文章《“中国模式”成功的制度原因》,把“中国模式”归纳为“一国四方”。同一天的《参考消息》发表同一位作者的《“美国梦”出了什么问题?》,提出“美国梦”风光不再,“中国梦”势头强劲。《环球时报》也发表他的《拒绝市场原教旨主义》,鼓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官方的三大媒体同一天发表同一作者宣扬“中国模式”的文章,实在罕见。据《东方早报》9月23日一篇文章介绍,张维为早在今年3月就在《经济导刊》上发表《中国模式和中国话语的世界意义》,提出知识分子应探索和构建“中国话语体系,为世界新秩序的形成作出应有的贡献”。接着,《人民日报》、《求是》杂志和上海《探索与争鸣》杂志先后在5月8日、6月16日、9月3日发表《“中国模式”确定性与开放性的辩证统一》、《理解“中国模式”的方法论原则》、《“中国模式”的学术辨析》。9月19日,《环球时报》又发表张维为的文章《民本主义是个好东西》,鼓吹“如果说有一个‘西方民主模式’和‘中国民生模式’在竞争的话,那么我的初步结论是中国模式已经胜出”。看来,“中国模式”已成为2014年的又一重头话题,而张维为隐然成为“中国模式”论的最大权威。这使我想起前几年的“重庆模式”,不知道哪位朋友有兴趣比较一下?(10/7)

  张维为在《“中国模式”成功的制度原因》里提出的“一国四方”,一国指“文明型国家”,四方指的是:在政党制度方面,是“国家型政党”,在民主制度方面,是“协商民主”,在组织制度方面,是“选贤任能”,在经济制度方面,是“混合经济”。在这里,他回避了人民民主专政、社会主义道路、党的领导、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公有制为主体等等意识形态色彩十分浓厚的概念,反映了他在这些基本原则之外阐释“中国特色”的用心。但是,没有这些中国特色,还能够说是“中国模式”吗?他无法解释他的“一国四方”同这些基本原则的关系,因为他既不能否定这些原则,也不愿意承认这些原则,只好采取回避的办法,用“制度原因”来为他的论述不提这些原则打掩护,真是煞费苦心!(10/8)

  什么是模式?我小的时候在农村的糕饼店里看到做米糕的情况:拿一块刻有十几个凹槽的木板,先在凹槽里用油刷一下,把加了红糖揉好的米粉团子填到凹槽里,用竹片刮平,再把木板倒过来拍几下,一块块米糕就掉在屉布上,攒够了就上笼屉蒸。那木板就是模型,凹槽刻了什么样式、什么花纹,米糕也是什么样式、什么花纹。这就是模式。用在社会问题上,就是提供一种模范和标准。张维为主张探索与构建“中国话语体系,为世界新秩序的形成作出应有的贡献”,“中国模式”就是“世界新秩序”的样板。当然,世界应当以中国为榜样的论调并不新鲜,海内外都有过这一类高调。但几个月里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鼓吹不倦,大概只有张维为。然而,宣扬“一国四方”,却回避人民民主专政等基本原则,你让别人怎么学?学什么?(10/8)

  从“中国特色”到“中国模式”,是很大的跨越,甚至可以说是质的跨越。你可以把所有和别的国家不同的制度和做法,把任何自以为是的理论和路线,都说成是“中国特色”,这同别人无关。人家赞成也好,反对也好,都不会产生什么影响。而“中国模式”就大不一样了,既然是“模式”,就意味着别人应该学习,应该模仿。然而,你让人家怎么学呢?如果说,张维为展示的“一国四方”,不论是作为现实描画,还是作为发展前景,的确都能引人入胜。那么,隐藏在“一国四方”背后的人民民主专政、社会主义道路、党的领导、毛泽东思想及公有制为主体等等基本原则是否也应该是学习、模仿的榜样?哪个国家愿意学习、模仿这些基本原则?如果这些基本原则不能为其他国家学习、模仿,那还能侈谈什么“中国模式?吗?(10/9)

  以“一国四方”的“制度原因”来描述“中国模式”,展现出一幅不同于“重庆模式”的图景。想当年薄熙来推行“重庆模式”,唱红打黑,掠夺企业家的财富来推行“民生工程”,赢得一片赞扬声。受惠的市民固然感激涕零,中央和省市的许多领导人也亲临重庆支持,一些毛左文人更是宣扬鼓吹,不遗余力。最后虽然随着薄熙来的倒台而灰飞烟灭,但余音袅袅,至今仍有人留念,甚至为它大抱不平。为什么?最主要的原因,是它同所谓的“中国模式”存在着内在的联系。在表面形式上,“一国四方”不同于唱红打黑,但在这些表面因素掩盖下的实质,却有着惊人的类似。尤其是“重庆模式”对前三十年的继承和模仿,如毛式的铁腕统治和个人崇拜,文革式的非法暴力,都植根于四项基本原则。这些基本原则,也为后三十年所继承。所以,张维为所鼓吹的“中国模式”,形式上虽然同“重庆模式”有着巨大的差异,但本质上却是一致的。(10/9)

  2014年11月5日整理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之二)


五、阶级斗争

November 9, 2014

  (一)写阶级斗争微博的小背景 我在9月29日抱病写的微博里,曾表示要在微博上,就意识形态领域的一些问题发表看法。当时首先想到的,是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这两个问题是主流意识形态的重要内容,也是几十年来被误读、被歪曲得最严重,最需要正本清源的理论问题。但是,这些问题从理论到实践都非常复杂,微博能说得清吗?加上其他一些考虑,犹豫再三,就先写几个其他问题,把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两大问题放下来了。

  《环球时报》本月13日发表《“人民民主专政”不应该成围攻靶子》,15日发表《“阶级斗争”成靶树,互联网刮风不止》。这两篇社评以自命权威的口吻,指责网上有些文章把人民民主专政和阶级斗争当做靶子,“围攻”,“抡棍子”,“制造混乱”,甚至是“‘撕裂’中国社会”,如此信口雌黄,使我感到无法再沉默。为了澄清意识形态这两大问题的真实面貌,我觉得很有必要就人 民民主专政即无产阶级专政和阶级斗争的理论本源、变迁历史、社会实践,作一些简要的论述。(10/16)

  (二)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 马克思的阶级斗争观点,作为一种理论形态,本来是无产阶级反抗资产阶级的理论武器,但列宁、斯 大林、毛泽东却把它变成为镇压异己的工具。他们挥舞阶级斗争这把利剑,砍杀所有被他们认为有碍于自己专制统治的人,哪怕这些人曾经是自己的同志、战友,也 毫不犹豫地格杀勿论。阶级斗争理论是怎样异化成为自己的对立物的?这需要从理论上寻根踪源。

  阶级斗争本来是法国的历史学家米涅、基佐等分析法国大革命时期贵族僧侣和资产阶级之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僧侣、贵族和皇权之间争夺政治权力时偶尔使用的用语,马克思把它系统化为一个理论体系,内涵包括:1、阶级斗争就是政治斗争;2、它是历史发展的动力;3、它同历史发展的一定阶段相联系;4、它是基于物质利益的斗争;5、为夺取阶级斗争的胜利,工人阶级应当组织自己的政党;6、阶级斗争的最终目的是消灭阶级;7、阶级斗争必将导致无产阶级专政;8、阶级斗争的具体形式取决于当时的制度;9、取得政权的工人阶级,应当创造合理的环境,以最合理最人道的方式开展阶级斗争。十分明显,这是马克思为工人阶级设计的理论,这在当时有它的积极意义。(10/16)

  马克思把阶级斗争观念系统化,作为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理论武器,在 历史上确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它对后来的工会运动的发展,对工人为争取自身权利而开展的斗争,都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但是,马克思早期对资本主义的误判,认为当时的资本主义发展,已导致不可克服的矛盾,无产阶级面临着同资产阶级的决战,资产阶级的丧钟已经敲响。这个误判,使他早期的许多理论带上乌托邦的色彩,并同他的一些正确的理论判断相矛盾。阶级斗争理论也是如此,其中有些内涵过于主观主义。如说阶级斗争的最终目的是消灭阶级,他后来提出股份制是通向新生产方式的过渡点,意味着生产方式的变革可以和平地实现人人有产,资本将从私人资本逐步转化为社会资本,劳动者和有产者合而为一,从而缩小以至消灭阶级差别。这样,实际上就否定了通过阶级斗争来消灭阶级的观点。(10/17)

  (三)阶级斗争理论的列宁主义阶段 阶级斗争理论到了列宁、斯大林的手里,就从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理论工具,变形为镇压人民的武器。这个秘密在于,这些独裁暴君自命代表无产阶级,以革命的名义,宣称一切反对他们或危及独裁统治的群体和个人,都是应该斗争的阶级敌人。并且进一步把阶级斗争理论推向极端。列宁说,推翻资产阶级后,“必然是阶级斗争空前残酷、阶级斗争形式空前尖锐的时代。”斯大林也大谈“阶级斗争尖锐化”。他们都把阶级斗争用作镇压异己的法宝,要用时就抛出来。毛泽东说他学习马克思主义只学了四个字,就是“阶级斗争”,其实他学的是列宁、斯大林的阶级斗争理论,加上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农民造反坐龙庭等意识。他提出“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发动文革时甚至把马克思主义归结为“造反有理”,都是为了镇压异己,巩固独裁统治。(10/17)

  在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中,特别值得注意而普遍被人们忽略的是:取得政 权的工人阶级,应该提供合理的环境,以最合理最人道的方式开展阶级斗争。迄今为止,社会上普遍认为所有阶级斗争都是残酷的、惨烈的,似乎还很少有人把阶级 斗争同合理、人道联系起来。这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等出于独裁专制统治的需要而歪曲阶级斗争理论的结果。(10/18)

  (四)附带简叙马克思主义 说到这里,我认为有必要就有些朋友在跟帖里提出的疑问,对马克思主义本身说几句话。有史以来,中外许多思想家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理论遗产,我们都应该择善而从,从中吸取教益,对马克思的思想也应如此。我们完全可以怀着一颗客观的平常心来看待它,既不必要神圣化,也不应该妖魔化。目前社会上存在着大量批判马克思主义的文章,有的不无道理,但有许多是由于列斯毛之辈为了巩固专制统治而伪造的“马克思主义”,他们把许多不符合马克思的思 想,甚至是同马克思的思想相对立的胡言乱语,强加于马克思主义,并且打着马克思主义的旗帜残酷迫害人民,给人们的思想造成极大的混乱,有人甚至把马克思主 义视为我国近现代一切灾难的总根源,这个见解虽然不妥,但产生这种思想是可以理解的。(10/18)

  (五)阶级斗争理论的三个错位 阶级斗争理论为什么到了列宁、斯大林、毛泽东的手里,就成了压迫人民的工具?我们可以从三个“错位”来试加分析:时空错位、阶级错位、理论错位。

  (1)时空错位,指的是时代和地域的错位。从社会发展的时代来说,俄罗斯和中国的社会发展水平,都远远落后于马克思提出阶级斗争理论的西欧各国。尽管马克思对当时法德等国的资本主义发展阶段有所误判,但这些国家基本上已经走过资本主义最初的发展阶段,资本原始积累的无情压榨和血汗工厂的残酷剥削,使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尖锐矛盾暴露无遗,当时的许多思想家都认为这样的社会应该从根本上加以改造,并且提出各种各样的理论设想,阶级斗争理论就是在这种时空条件下,作为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理论武器而产生的。而列斯毛所处的俄罗斯和中国,资本主义尚处于萌芽阶段,社会的主要矛盾不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而是封建专制统治阶级和包括新兴资产阶级在内的人民大众的矛盾。列斯毛把反对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理论生搬过来,用在应当发展资本主义的俄国和中国,把资产阶级作为阶级斗争的对象,就必然掉进封建专制主义的泥坑。

  从空间的错位来说,西欧各国经历过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的三大革命,在批判神权、皇权和封建专制主义的基础上,用理性和人权来对待社会改革理论,这已经成为社会的共识。马克思说的取得政权的工人阶级应当以最合理、最人道的方式进行阶级斗争,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俄罗斯和中国则不然,长期的封建专制主义传统根深蒂固,任何革命理论,都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封建专制主义的过滤,渗透封建专制主义的意识,阶级斗争理论当然也不例外。列斯毛认为阶级斗争就是残酷的暴力行为,他们以阶级斗争的名义,打击、镇压许多无辜的知识分子和昔日的战友。这就是以封建专制主义的意识来理解阶级斗争,并且用专制暴君的手段来运用阶级斗争理论的表现。(10/28)

  (2)阶级错位,指的是列斯毛这些专制暴君,都属于统治民众、镇压民众的压迫阶级、剥削阶级,但他们却都打着无产阶级的旗号,自称代表无产阶级的利益,把他们认为有可能威胁自己的独裁统治、需要清除的人,不论是当年的战友,还是普通的知识分子,都说成是资产阶级,列为阶级斗争的对象,无情打击,残酷镇压。其实,在民主和专制成为基本矛盾的社会发展阶段(俄罗斯和我国一百多年来就处于这个社会发展阶段),在阶级分野上,主要的对立阶级,一方是占有国家权力,包括行政机关和军队、警察、法院、监狱等等镇压机器的封建专制统治阶级,另一方是工人、农民、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这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尖锐的阶级斗争,这是被压迫、被剥削的阶级和剥削阶级之间的斗争。阶级斗争理论,本应成为被剥削阶级反对剥削阶级的理论武器,现在却成为后者镇压前者的工具,把这种暴力镇压说成是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专制统治暴君及其官僚打手居然是无产阶级,被剥削、被压迫的民众和昔日战友,以及争取民主自由的知识分子,却都成了资产阶级。阶级地位的颠倒错位是如此荒唐,几十年来人们却都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还有人用这种颠倒错位的阶级斗争来吓唬老百姓。今天,应该是揭露真相、还原事实的时候了。(10/29)

  (3)理论错位,指的是列斯毛们宣称自己接受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推行的却是直接同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相悖的谬说。他们自称无产阶级先锋队,代表无产阶级的利益,但掌握政权后,却拒绝用最合理、最人道的方式进行阶级斗争,相反炮制出使阶级斗争理论进一步暴力化、残酷化的借口,最显著的手法有二:一是宣扬阶级斗争的发展趋势是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残酷;一是把阶级斗争扩大到意识形态领域。

  前一说法初见于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列宁说:“在资本主义向共产主义过渡的时期,……必然是阶级斗争空前残酷、阶级斗争形式空前尖锐的时期。”后来他又说:“正是在资产阶级被推翻以后,阶级斗争才具有最尖锐的形式。”斯大 林对此作了进一步的解释:“正因为资本主义分子的比重正在下降,资产阶级分子才感到有死亡的危险,于是就加紧进行反抗。”他正是在“阶级斗争尖锐化”的借口下,大肆屠杀持异见者、富农和知识分子。与此相应,批判所谓的“阶级斗争熄灭论”,这是布哈林被构陷的主要罪状之一,也是南斯拉夫共产党1948年被开除出各国共产党工人党情报局的重要原因。它带来东欧各国共产党内的大批判大清洗,阶级斗争尖锐化成为这些共产党的领导人为了巩固独裁统治而清除异己的借口。毛泽东说的社会主义社会“始终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其理论源头也来自列宁、斯大林。

  阶级斗争理论本来的涵义是指不同阶级之间为夺取统治权、领导权所进行的斗争,但列斯毛却把它扩大到意识形态领域,把意识形态问题泛政治化,即阶级斗争化。他们把持有不同观点的个人和组织列为阶级敌人。如列宁时代的社会革命党、孟什维克和一些著名的知识分子,斯大林时代的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布哈林和所谓的“叛国集团”,都是因为有不同的政治理论观点和政策思想而遭到清洗镇压的。意识形态的阶级斗争甚至还扩大到国际关系上,所有非列宁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政党的理论思想,都被他们定性为“在工人阶级中敌视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因而这些政党也都是“工人运动中无产阶级革命的主要敌人”。

  毛泽东时代的清剿“胡风反革命集团”,反右派、庐山会议开始的反右倾,都是针对意识形态的不同思想观点开展阶级 斗争的。不但如此,他还提出“以阶级斗争为纲”,把所有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各个领域,都纳入阶级斗争的范围,于是就有了文化大革命的大动乱、大灾难。(10/30)

  (六)现当代中国的阶级斗争 如果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算起的话,我国阶级斗争的历史已经有整整65年了,阶级斗争时而复杂尖锐、时而简明平缓,交替出现于两个30年的中国社会。就阶级形势和阶级斗争而言,两个三十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下面略作分析。

  (1)前一个三十年的初期几年,是初具规模的民主主义国家为巩固民主革命成果而开展的土地改革、三反五反等政治运动。 这些运动都具有阶级斗争的性质,它们的是非成败,有很多值得探讨总结的经验教训,丰富而复杂,不是简单几句话所能概括的,这里暂且不论。1953年提出过 渡时期总路线后,在毛泽东的心目中,阶级斗争已经成为他治国的基本方针,这就是所谓的“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斗争成为他指导所有工作的总纲。他在 1955年的一次讲话中,就把反对唯心论、镇压反革命、粮食统购统销、农业合作化,都看做是“过去一年国内的阶级斗争”,“都带着对资产阶级作斗争的性质”。接踵而来的反胡风、反右派、反右倾、四清,直到文革,他都以无产阶级自居,把这些运动说成是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

  回顾前三十年的历史,确实充满着阶级斗争,但绝不是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而是封建专制统治阶级残酷压迫人民的阶级斗争。正是在残酷的阶级斗争中,产生了两个被剥削、被压迫阶级,一个是被称为“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贱民(文革期间还要加上“叛徒、特务、走资派”),他们被踩在社会最底层,连同他们的子女,在入托、升学、就业、交友、参军、婚姻、出门等等社会生活中,处处都受到歧视欺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在“阶级斗争新动向”的名目下被拉出来批斗凌辱。另一个是名义上的公社社员,毛泽东一度甚至还让城市青年去接受他们的“再教育”,但他们不但被剥夺了土地所有权,而且还丧失了劳动自由、交易自由和人身自由等等基本权利,卖几个鸡蛋换油盐,房前种点瓜豆,也被批为“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个庞大的群体实际上是新时代的农奴阶级。前三十年的阶级斗争,主要就是在占据政治统治地位的官僚特权阶级和贱民阶级、农奴阶级之间展开的。前者利用手中掌握的政治权力,剥削、压迫后者,无法无天,无理无情;后者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俯首帖耳地忍受剥削和压迫,甚至默默地饿死、冻死、累死、被打死,从人间蒸发。这就是我国六十多年的现代史上前三十年阶级斗争的基本态势。(10/31)

  (2)后三十年的第一阶段 文革结束后三十多年的阶级形势和阶级斗争,大体上可以“8964”为界,分成两个有着巨大差异的历史阶段。

  在“8964”以前,由于胡耀邦致力于平反冤假错案,解放了毛泽东人为制造的贱民阶级;公社社员自发地实行包产到户,挣脱农奴地位而重获劳动自由。两大被压迫阶级的消灭和随之出现的自由市场,使社会呈现一片祥和安乐、欣欣向荣的局面。但阶级斗争并没有熄灭,首先是朝野民主派高歌猛进,他们推动真理标准大讨论、平反冤假错案、举行理论务虚会,在全国各大城市开辟民主论坛“西单墙”。在这短暂的几年里,主张民主主义的阶级力量排除专制势力的抵制和阻挠,势如破竹,凯歌频频。但好景不长,坚持封建专制主义的权贵官僚集团迅速进行反击,他们利用毛泽东遗留的理论武器,筑起“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高墙,遏制了民主化自由化的发展趋势。

  (3)三次宫廷政变 继这次民主和专制的大较量之后,阶级斗争的主要形式,可以说是回归到了米涅、基佐等关于阶级斗争的古典涵义——宫廷内部为争夺政治权力而展开的角力。这种古典意义的阶级斗争发生在权力最高层,在反专制的民主派和反民主的专制派之间,短短几年里的较量就有三次之多。第一次是胡耀邦1983年1月在全国职工思想政治工作会议上作了题为《四化建设和改革问题》的报告,提出:“改革的总方针应当是:从实际出发,全面而系统地改,坚决而有秩序地改。”他进一步解释:“全面,就是一切战线、一切地区、一切部门、一切单位都有改革的任务。”胡乔木、邓力群借此挑拨对胡耀邦已经有所不满的陈云。在3月17日的中央常委和书记处的会议上,陈云对胡耀邦提出十点批评,进行严厉的指责。胡乔木、邓力群利用这个机会,会后立即在两个全国性的会议上传达陈云的讲话,并且提出召开中央工作会议,意图把胡耀邦赶下台。胡乔木自以为胜券在握,可以取代胡耀邦了,他跑到胡耀邦那里说:“你不当总书记,还可以干别的,我们友谊长存。”得意忘形,溢于言表。事为习仲勋等所知,向邓小平、叶剑英汇报,他们制止了中央工作会议的召开。邓小平明确表示:“胡赵体制不能变。”于是,第一次宫廷政变就这样流产了。

  宫廷政变的第二次是1987年初“生活会”逼迫胡耀邦辞职,第三次是1989年罢黜赵紫阳。这两次宫廷政变的过程人们都已耳熟能详,这里就不说了。从民主和专制的矛盾与斗争的角度来说,这两次古典意义的阶级斗争都以民主力量的失败而告终。(11/1)

  (4)后三十年的第二阶段 “8964”后,阶级形势和阶级斗争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朝野争民主反腐败的阶级力量被一网打尽,反改革反民主的势力乘着大镇压的余威和苏东剧变的内外条件,大肆鼓噪“反和平演变”。他们在党政军有关部门多次召开研讨会,出书发文章,一时声势赫然。邓小平不得不离京出走,到南方宣讲改革。这个改革反改革的较量结果,挽救了经济体制改革,却带来社会阶级的大分化、大改组。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半期开始,中国社会就出现了新的阶级格局、新的阶级形势,随之也呈现出复杂的阶级斗争新形式。

  邓小平1992年初在南方的讲话,挫败了反改革的气焰,带动了民营企业的勃兴,个体工商户和中小企业犹如雨后春 笋,油然丛生,市场经济迅速发展。从九十年代后半期开始,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政治权力介入社会经济生活,社会出现了新的阶级分化。最先出现的是因下海创业而致富的企业家——资产阶级和中产阶级;接着,是由于国有企业的改革走上歧途而养育出来的权贵资产阶级;此外,在资产阶级中,出现了一部分同权贵官僚相勾结而暴富的群体,他们依赖政治权力,肆意剥削,横行无忌,大发不义之财,这种现象在房地产业、采矿业和城市娱乐业中尤为明显,这个社会形势烘托出一个特殊的剥削阶级——豪强资产阶级。在权贵豪强两大剥削阶级的对立面,是广大的人民群众,包括没有土地 所有权的农民无产者,在城市里备受歧视的工人无产阶级,正在不断壮大的中产阶级——中小企业主和各行各业的知识分子及白领劳动者。进入新世纪以来,在权贵豪强两大剥削阶级同工农无产阶级、中产阶级之间,一直进行着激烈的阶级斗争,如强占土地,强拆民房,暴力维稳,强制截访,奴役童工,剥削性奴隶,迫害维权人士等等,草菅人命,令人发指。更使人无法容忍的是,在这些明显恃强欺弱的阶级斗争中,国家机器往往站在强者一边,警力成为压迫者、剥削者的鹰犬。这种逆天而行、助邪压正的权力运行状态必须从根本上彻底转变。目前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反腐败,有力地打击了权贵资产阶级,但权贵豪强同无权无势的人民大众之间的阶级斗争,依然酷烈如故。四中全会通过关于依法治国的决定后,是否能通过法律调节不同阶级之间的矛盾,尚有待观察。

  (七)文末赘语 阶级斗争这个概念在社会上已经冷落多时了,前不久有人重提阶级斗争,许多朋友对此啧有烦言。我认为问题不在于是否应该提出阶级斗争,而是应该如何认识这个问题。我用了这么些天的时间,在微博中谈论阶级斗争问题,从理论源流到实践状态,提出我个人的看法,希望有助于朋友们进一步思考这个问题,正确地对待这个问题。我更希 望,掌握有一定权力的共产党员和政府官员,能认清现阶段的阶级斗争形势,在权贵豪强和人民大众的阶级斗争中,站到人民大众一边,维护正义公道,使反权贵反豪强的阶级斗争,起到推动社会发展进步的积极作用。(11/2)

  2014年11月7日整理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三)


六、历史虚无主义

November 12, 2014

  我今天才注意到,近来某些官方媒体居然演出了一场以历史虚无主义反对历史虚无主义的闹剧。闹剧的主场地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和《红旗文稿》。

  10月23日、24 日,社科院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国社会科学报》分别发表《毛泽东研究中的历史虚无主义》和《历史虚无主义是如何“考察”历史的?》,26日,《光明日报》发表社科院一位专家写的《追根溯源:历史虚无主义的认识论误区》。此外,24日的《红旗文稿》发表了一篇《认清历史虚无主义的极大危害性》。在此以前,7月10日,《红旗文稿》还发表《警惕历史虚无主义的新变种》。短短几天里,就如此密集地炮轰历史虚无主义,仿佛是对历史虚无主义展开了一场歼灭战。

  (一)宫廷诠释学 本来,在意识形态领域对一些理论问题开展讨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这次批判历史虚无主义却显得突兀而诡异。为什么呢?有朋友告诉我,习近平在9月24日的一次会议上说:“中国共产党人是马克思主义者,坚持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学说,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但中国共产党人不是历史虚无主义者,也不是文化虚无主义 者。”在10月13日的政治局集体学习时,他又再次谈到这个问题。前面提到的这些文章,大概就是为了阐述习近平的讲话而写的。此话不无道理。但理论讨论却以宫廷诠释学的面貌出现,毕竟非同寻常。此风来源于苏联的斯大林时代,斯大林一有什么文章或讲话,必定有一些专家学者发表宏文,大谈斯大林思想的真理性。受这种作风的影响——这应该属于“西化”的范围吧,毛泽东的文章或讲话一出,也是颂者蜂起,有人戏称为“宫廷诠释学”,遗风所及,至今犹存。

  当然,对最高领导人的讲话进行阐释发挥,既是正常的,也是必要的。对于类似历史虚无主义这样的意识形态问题,必须深入探讨、详加研究,才能正确地进行批判,清除其影响,以便从真实无误的历史事实中吸取有益的经验教训。我们批判历史虚无主义的意义,就在于从历史的经验教训中发现规律,发现真理,以指导今后的行动少犯或不犯错误。 如果用一种历史虚无主义来批判另一种历史虚无主义,那就不可能清除历史虚无主义,相反,是在灌输历史虚无主义,把历史上应当引以为训的错误当做正确的经验来坚持,结果将会把社会引上错误的轨道,贻害无穷。

  (二)两种类型的历史虚无主义 普通所谓的历史虚无主义,指的是以虚无主义的思维方式来对待历史问题,把历史真相“虚无”掉了,而把“虚无”的假象塞进历史。这种以虚充真、以无为有的虚无主义,大体上不外乎两种类型:一种是抹杀或否定历史上进步的积极的史实,甚至把它曲解为虚假的反动的往事,这是丑化历史的虚无主义;另一种是掩盖或淡化历 史上的错误和罪恶,拒绝从过往的错误中吸取教训,这是美化历史的虚无主义。这两种历史虚无主义,都是按照自己的思想倾向或政治需要来观察历史、判断历史,甚至伪造历史,都是历史唯心主义的表现,都不利于社会的发展与进步,都应该批判,应该清除。

  目前,这两种形态的历史虚无主义都不同程度地存在于社会,但主要是后一种。因为,前一种历史虚无主义的根源在于“8964”后的社会畸形发展,如两极分化、官民对立、道德沦丧、人性泯灭,等等,有人由此对马克思主义和某些历史产生怀疑、否定。这种倾向近年虽然有所蔓延,但总的说来影响还不大。而后一种历史虚无主义却为主流意识形态所秉持,几十年来的官方文件、媒体、教科书、出版物,无不向广大民众灌输美化领袖、掩盖或淡化错误的历史观。因此,批判历史虚无主义,首先应该批判的是美化历史、掩盖错误的历史虚无主义。近期那几篇批判历史虚无主义的文章,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这种历史虚无主义的立场上,批判另一种历史虚无主义。(11/6)

  (三)被批判的三类历史虚无主义 昨天微博里谈到的几篇文章的主要内容,是批判三个方面的历史虚无主义,一是对马克思主义的虚无主义,二是对现当代史的虚无主义,三是对毛泽东研究的虚无主义。

  (1)对马克思主义的虚无主义 《红旗文稿》7月10日的文章指斥有人“以反对历史虚无主义的名义,‘虚无’马克思主义,进而以更加彻底的形式否定党和新中国的历史,这是一种改头换面的历史虚无主义的新变种,对此我们不能不保持警惕。”“把马克思主义宣布为‘历史虚无主义’而彻底地‘虚无’它,对于否定中国共产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无疑 是一种釜底抽薪的方法,是一条最便捷的路径。”这个论断包含着两个互有联系的内容,一是虚无马克思主义,一是通过虚无马克思主义来否定中国共产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

  虚无马克思主义的现象,确有其事;诋毁马克思主义者,也大有人在;更有甚者,有人还把马克思主义视为现当代中国一切灾难的根源。出现这种思想趋势的原因,是由于几十年来的教育和影响,人们所接受与理解的马克思主义,是已经被列宁、斯大林、毛泽东等“虚无”过的马克思主义,它已经由科学的革命的理论异化成为维护封建专制统治的工具,这才出现被认为是“虚无”马克思主义的现象。就其实质而言,他们“虚无”的马克思主义,乃是已被列斯毛辈“虚无”的马克思主义,早已不是本来意义的马克思主义了。例如毛泽东曾经说:“只有经过民主主义,才能到达社会主义,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天经地义。”但是他在中国刚踏上民主主义的门槛,远没有“经过民主主义”的时候,就匆匆忙忙地开展“社会主义革命”,把他自己说的“马克思主义的天经地义”“虚无”掉了。而没有“经过民主主义”,就不可能“到达社会主义”,只能回到封建专制主义。对于已被“虚无”成维护封建专制统治的“马克思主义”,如无产阶级专政之类,批判之,虚无之,又有何不可?(11/7)

  (2)虚无党和国家的历史 《红旗文稿》7月的文章谈到由“虚无”马克思主义进而“虚无”党和国家的历史。探讨这个问题,我们就进入第二个问题的讨论了。

  文章所谓“以更加彻底的形式否定党和新中国的历史”,釜底抽薪地“否定中国共产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显然都是无稽之谈。中国共产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都是已经存在的事实,谁也否定不了,“以更加彻底的形式”也好,“釜底抽薪”也好,历史本身都是不可能否定的。问题在于如何书写、研究、判断这个历史。历史本身是非常复杂、非常曲折的,人们从事的历史活动,特别是领袖人物在其中的作用,既有推动社会进步、造福广大民众的成功经验,也有阻碍社会发展、贻祸亿万百姓的痛苦教训。历史的意义,就在于吸取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以指导今后的社会活动。为此,就必须展示历史的真实面貌,无论是成功的、失败的,正确的、错误的,都应该全盘托出,如实展现,才能发挥历史应有的积极作用。

  前面谈到历史虚无主义存在着两种类型,两种虚无主义历史观,也可以这样来表述:一种只是或主要是记述成功的历史事迹,突出领袖人物的丰功伟绩,歌功颂德,文过饰非;一种是贬低、抹杀历史上的成就,无视领袖人物对推进社会发展的贡献。所谓的“虚无”历史,“否定”历史,实际上都是虚无、否定一个侧面,却强调、肯定另一个侧面。这两种历史观,都可以纳入历史虚无主义的范围。目前存在历史虚无主义的主要倾向,不是否定、虚无历史上的成就,而是否定、虚无历史上的失误;有关当局不许媒体和民间讨论历史真相和领导工作的失误,坚持虚无或淡化执政几十年来的错误,拒绝从中接受应有的教训,这种历史虚无主义已成为阻碍社会健康发展的一大祸害。那些历史虚无主义的批判者对自己的历史虚无主义毫不在意,却大谈“把历史材料当作证明自己某种愿望或设想的工具,对史料不作分析、比对和辨伪,只要符合其价值取向,就可使用”。作者把巴掌伸向对方,却打在自己的脸上。这几句话不正好用来批判他自己的历史虚无主义吗?(11/7)

  (3)对毛泽东研究的“虚无” 在《毛泽东研究中的历史虚无主义》一文里,作者认定:“历史虚无主义者通过伪造、剪裁、曲解、滥用史料的方法,按照自己的预设彻底颠覆了毛泽东的正面形象。”

  任何一个历史人物的形象,正面形象也好,反面形象也好,都是根据他们在历史上所起的作用来判定的,但所依据的历 史必须是真实的历史;对他们的功罪是非,要按照历史过程的真相来作出评价,而不能像这位作者批判历史虚无主义者的那样,“通过伪造、剪裁、曲解、滥用史料的方法”,去美化或丑化历史人物。毛泽东的历史,有辉煌的勋绩,也有暴虐的罪恶。研究和评价毛泽东,应该根据这两方面的史实,哪一面都不能“虚无”掉。但迄今为止,官方对毛泽东的评价,基本上仍然停留在毛泽东生前的个人崇拜的平台上,大树特树毛泽东的丰功伟绩,而对于过去为美化毛泽东的形象而“伪造、剪 裁、曲解、滥用史料”,以及掩盖真相所造成的假象,例如“AB团”和“富田事变”,遵义会议,解救高岗、刘子丹,西路军事件,对地下党的“十六字方针”,“高饶”、“潘杨”冤案,反胡风,反右运动,大跃进加反右倾导致几千万人饿死,文化大革命,等等,都是由于毛泽东一意孤行而造成严重的后果,当局不但拒绝纠正,而且不许民间讨论。官方的史书和媒体的文章,或者掩盖讳言,或者轻描淡写地几笔带过。几千万无辜的和有功的生命,居然还不如毛泽东一个人的声誉。是 非颠倒,一至于此!至于违背历史发展规律、与马克思主义理论相悖的“社会主义革命”,为确立和巩固独裁专制统治而提出的人民民主专政、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更被认为是马克思主义的新发展,歌颂弘扬,不遗余力。如此广泛、如此严重地“虚无”毛泽东的错误和罪恶,难道不正是“毛泽东研究中的历史虚无主义”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何苦呢!

  (四)文末赘语 应该指出,形成历史现象的因素错综复杂,千头万绪,有的明显,有的隐晦,有的直接,有的间接;参与历史事件的人物,功过是非,作用有大有小,善恶臧否,盖棺仍难论定。但是,就人民群众所能感受的层面来说,民众都是历史过程的参与者,也是历史后果的承受者。他们分享了历史进步所带来的成就,也承担了历史谬误所造成的痛苦。 他们有权利了解历史真相,有权利参与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因此,向民众隐瞒历史真相的历史虚无主义,不论是夸大、渲染甚或是伪造史实,还是掩盖、抹杀甚至篡改真实的历史过程,无疑都应该受到必要的批判和惩罚。指导思想上更需要认真地对待历史,一方面,实事求是地记述历史的本来面貌,不溢美,不掩恶;与此同时,允许并欢迎广大群众开展对历史的探讨研究,切勿讳疾忌医。由此创造一种朝野同心同德地从历史上的成败得失中吸取教益的祥和气氛,共同推动社会的发展进 步。苟能如此,则民众幸甚,中华民族幸甚!(11/8)

  2014年11月11日整理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四)


七、无产阶级专政

November 17, 2014

  说罢阶级斗争,现在再说无产阶级专政,这也是马克思的理论中被列斯毛之辈极度曲解的问题。

  (一)专政的涵义 “专政”这个概念,在马克思恩格斯那里只是表明应该掌握全部政治权力,并没有更多特殊的涵义。 他们在评论1848年欧洲大陆的资产阶级革命时,曾经批评德国的国民议会和康普豪森内阁“没有实行专政”,把全部政治权力掌握起来,“粉碎和清除旧制度的残余”,以致难以避免封建专制复辟。马克思由此得出结论:“在革命之后,任何临时性的国家机构都需要专政,并且需要强有力的专政。”马克思在1850年所写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一文中总结法国革命的经验教训时,认为,无产阶级不可能在资产阶级共和国的范围内改善自己的处境,因此,必须“推翻资产阶级,工人阶级专政”,也就是“实现无产阶级专政”。以上这些“专政”的概念,所指涵义都是掌握全部政权。这是他对德意志和法兰西两国的资产阶级革命失败所得出的重要结论。德法两国的资产阶级因为没有掌握全部政权,以致最后仍然导致封建王朝复辟。所以,无产阶级将来夺取政权后,一定要把全部政治权力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他在1852年给好友魏德曼医生的信中,正式提出他的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阶级的存在仅仅同生产发展的一定历史阶段相联系;阶级斗争必然要导致无产阶级专政;这个专政不过是达到消灭一切阶级和进入无阶级社会的过渡。在这无产阶级专政三段论里,核心是第二段,但迄今为止,由于列斯毛把专政涵义暴力化的影响,还没有人对这个论断作出准确的解读。其实,它的涵义十分简单,无产阶级在同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中,必然会取得胜利,夺取并掌握全部政权。这个论断里并没有暴力镇压的意思。在马克思恩格斯谈及无产阶级专政的十多处论述中,没有一处把无产阶级专政同暴力镇压联系起来,这是很能说明问题的。(11/3)

  (二)“只是一个幻想” 马克思的无产阶级专政理论,是他关于阶级斗争理论的延伸,也是建立在他误判当时阶级形势的基础上。他一方面认为无产阶级不可能在资产阶级共和国范围内改善自己的处境,只有推翻资产阶级,夺取政权,实现无产阶级专政,才能解放自己;另一方面,还认为无产阶级有可能在不久后夺取并掌控全部政权,而对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生命力和发展前景,缺乏足够的估计。十分显然,他最初提出无产阶级专政的这个前提是不确切的,后来的事实证明,随着生产力的提高和工人运动的开展,无产阶级在资产阶级共和国的范围内完全有可能改善自己的处境。恩格斯在马克思去世后的1895年为马克思的上述关于法兰西阶级斗争一文所写的导言里承认:“历史表明我们也曾经错了,我们当时所持的观点只是一个幻想。”“历史清楚地表明,当时欧洲大陆经济发展状况还没有成熟到可以铲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程度。”我在三年前写的一篇文章里据此指出:根据恩格斯晚年的反思,我们不难理解,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实际上是马克思恩格斯的幻想的产物。他们在社会不具备铲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条件下,幻想用暴力推翻资本主义,建立无产阶级政权;又幻想在无产阶级取得政权后,只要采取专政的办法,很快就可以消灭阶级、消灭国家。所以,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尽管在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也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思考和研究的养料,却绝不是我们应该继承的马克思主义的精华。由于我国有着历史悠久的封建专制主义的传统,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一旦进入中华大地,就不可避免地会沦为专制统治的工具。历史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11/3)

  (三)巴黎公社专政的教益 1871年的巴黎公社,是无产阶级夺取政权的尝试,虽然最后终于失败,但仍被马克思恩格斯奉为无产阶级专政的典范。从他们对巴黎公社的评价,我们不难看出无产阶级专政的积极涵义。马克思在1871年的《法兰西内战》一书里明确指出:“公社给共和国奠定了真正民主制度的基础。”恩格斯在20年后为这本书所写的导言里说:“先生们,你们想知道无产阶级专政是什么样子的吗?请看巴黎公社吧,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在公社所采取的种种措施中,最为马克思恩格斯所称赞的,是公社为防止政权机关由社会公仆蜕化为社会主人而制定的制度:1、公社由普选产生的代表组成,“这些代表对选民负责,随时可以撤换”;2、法官也“由选举产生,对选民负责,并且可以撤换”;3、“一切公职人员,都只应领取相当于工人工资的薪金”;4、“一切学校对人民免费开放,不受教会和国家的干涉”。这个经验给予我们很大的启示,无产阶级专政也好,“真正民主制度的基础”也好,最重要的任务是防止本来应该是社会公仆的公职人员,蜕化成为凌驾于社会之上、骑在人民头上的老爷。这个思想的深刻性在于,革命可以摧毁旧制度旧秩序,但旧的文化传统、旧的意识形态却不可能随着旧制度旧秩序的被摧毁而消失,它继续不断地影响着诱惑着人们循着旧的观念来思考,沿着旧的轨道来行动。特别是具有一定权力的公职人员,最容易接受它的影响和诱惑,把为民众服务、为社会服务的公共权力,转化成为统治民众、管制社会的特权。所以,马克思恩格斯把防止公职人员蜕化变质的巴黎公社,看做无产阶级专政的标本,是很有道理的。我认为,这是马克思恩格斯的无产阶级专政理论中唯一值得我们珍视和学习的精神遗产。

  现在提出并且拼命维护无产阶级专政的人,有多少人真正理解无产阶级专政的这个真谛?谁能理解无产阶级专政的最重要的任务是防止党政干部做官党老爷?按照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巴黎公社的经验总结,所谓无产阶级专政,就是人们有权把最优秀的人才选进国家机关,同时也有权把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权贵官僚拉下马来。这才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实质所在。考茨基认为应当“把无产阶级专政了解为无产阶级在民主基础上的统治”,可以说是道出了无产阶级专政的真谛。(11/4)

  (四)列宁主义的无产阶级专政 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进入列宁主义阶段后,有着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把无产阶级专政解释为暴力统治。他曾多次申明:“专政是一个重大的、残酷的、血腥的字眼”;“专政的科学概念无非是不受任何限制的、绝对不受任何法律或规律拘束而直接凭借暴力的政权”;“专政就是……直接用暴力来统治”。另一个显著特点是把无产阶级专政上升为政党专政、领袖专政。他在1920年写的《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里,批评德国有些人把阶级专政同党的专政对立起来,他说:“群众是划分为阶级的;……阶级通常是由政党来领导的;政党通常是由……领袖所组成的比较稳定的集团来主持的。”这就是群众专政——阶级专政——政党专政——领袖专政的四段公式的由来。从列宁时代开始,暴力镇压和一党专政(领袖独裁),就成为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主旋律。斯大林、毛泽东、金日成及当年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领导人,无不奉列宁的专政观为圭臬,以无产阶级专政的名义,屠杀异己,镇压无辜。出现这种历史现象的意识形态根源,在于他们虽然打着社会主义的旗号,但无论是苏联和东欧诸国,还是中国、朝鲜,社会的发展程度远没有提供任何社会主义的原素,弥漫于整个社会的,是历史悠久的封建主义、皇权主义、专制主义,名义上的社会主义既然要反对资本主义,打倒资产阶级,就只有前资本主义社会的这些意识形态可供利用。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恰好是容纳这些历史渣滓的最适宜的载体。理解这个道理,我们就不难明白,为什么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会成为厉行暴力镇压、坚持一党专政的政策依据了。(11/5)

  (五)利用过渡时期的理论 列斯毛除了在专政的性质问题上不同于马克思的主张外,在理解专政的特征方面,也同马克思有很大的差别。马克思认为专政带有临时的性质,他在评论德国资产阶级革命时说:“在革命之后,任何临时性的国家机构都需要专政”。他用“临时性”这三个字来规范需要专政的国家机构,显然是为了强调专政的临时性质。恩格斯也谈到,“革命的专政”所要建立起来的是“暂时的革命秩序”。但是,列斯毛等却把无产阶级专政列为长期的国家任务,他们主要是利用了马克思关于过渡时期的理论。

  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里曾经说,在资本主义社会转变为共产主义社会之间的过渡时期里,国家政权的性质只能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在给魏德曼的信里也说过,这个专政不过是达到消灭一切阶级和进入无阶级社会的过渡。由于对当时形势和社会发展前景的误判,马克思恩格斯都认为这个过渡时期是很短暂的。但是,这却成了列斯毛长期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的一大理由。文革期间张春桥等提出“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一个重要的根据,就是我们要向共产主义过渡是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在这个漫长的历史时期里,都必须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在这里,他们耍了一个移花接木的理论花招。且不说关于过渡时期的国家只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是马克思恩格斯误判形势的乌托邦,即使其中包含有合理的成分,也同苏联、中国无关,因为苏联和中国都没有达到可以进入过渡时期的社会发展水平。1917年的俄国“十月革命”,推翻了几个月前刚成立的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就其性质来说,不是什么社会主义革命。由于当时的俄国不具备社会主义的条件,摧毁资产阶级政府之后,应该重新建立民主共和制度,实现列宁曾经宣传多年的社会民主主义。否则,尽管打着社会主义的旗号,实际上只能是倒退到前资本主义——专制主义。从“十月革命”后打压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迫害知识分子、镇压克琅施塔得水兵等动作里,都可以看出专制主义的影响。这样一个资本主义很不发达,专制主义远未消除的国家,离过渡时期还很远,根本谈不到无产阶级专政。中国就更不用说了,毛泽东的“社会主义革命”,摧毁了诞生才几年的民主共和制度,建立起在列宁主义和中国自身的封建专制传统双重影响下的专制政权,倒退到前资本主义,因而也和无产阶级专政无关。但列斯毛却都把自己所处的时代,说成是应该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的过渡时期,使它成为他们维护终身独裁专制的法宝。所谓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秘密就在这里。(11/10)

  2014年11月15日整理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五)


八、人民民主专政

November 22, 2014

  中国共产党成立时,在党纲上明确宣布:“承认无产阶级专政,直到阶级斗争结束,即直到消灭社会的阶级区分。”90多年来,无产阶级专政已成为中共意识形态的支柱,支配着、困扰着共产党人和中国人民,把人们束缚在意识形态的枷锁里。无产阶级专政虽然后来被改称为人民民主专政,但实质上是完全一样的,文献上和媒体里常见“人民民主专政即无产阶级专政”的提法,就可以充分说明这个问题,只是“人民民主专政”这个概念有着“人民”、“民主”的前置词,更具欺骗性。因此,为了打开意识形态枷锁,把思想从这个理论迷雾中解放出来,就需要在剖析无产阶级专政的基础上,进一步对人民民主专政进行比较全面的考察。

  (一)概念来源 人民民主专政这个概念的来源,也可以追溯到列宁。他早期宣扬社会民主主义,提出无产阶级应该成为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的领导者,主张“实行无产阶级和农民的革命民主专政”。中共在抗日战争前的苏维埃区域里,也曾经提出过“工农民主专政”的口号,抗战开始后,曾把根据地建立的政权,称为“各革命阶级在无产阶级领导之下的统一战线的专政”,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里,把“各革命阶级联合专政”确定为未来的民主共和国的“国体”。1948年底,毛泽东发表《将革命进行到底》,提出“在全国范围内建立无产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主体的人民民主专政的共和国”,并且在接着不久召开的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再次申述了这个主张。1949年6月30日,毛泽东在为纪念建党28周年所写的《论人民民主专政》里,全面地阐述了人民民主专政的理论。他说:“总结我们的经验,集中到一点,就是工人阶级(经过共产党)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同年9月29日通过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总纲第一条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为新民主主义即人民民主主义的国家,实行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团结各民主阶级和国内各民族的人民民主专政,反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为中国的独立、民主、和平、统一和富强 而奋斗。”两天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从此,人民民主专政就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体,直到现在。(11/11)

  (二)历史回顾 六十多年来,关于人民民主专政的提法经历过一些大幅度的波动。1953年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后,党内曾经传达“人民民主专政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的说法,大概是为即将开展的“社会主义革命”,首先在党内准备舆论条件。但在 1954年制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序言和1956年中共八大通过的《中国共产党党章》总纲里,提法还是“人民民主专政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毛泽东 在1957年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里,也仍然用人民民主专政来解释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

  明显的改变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时期。1969年中共九大和1973年十大通过的党章,在总纲上都有“用无产阶级专政代替资产阶级专政”的说法,已经没有“人民民主专政”了。十大党章总纲还增加了“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内容。1977年十一大的党章总纲仍有“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的记录。1982年的党章才在序言里恢复了“人民民主专政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巩固人民民主专政”等提法,并且写入了包括“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在内的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与党章相适应,1975年的宪法不仅在序言里三次提到“无产阶级专政”,两次提到“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而且宪法总纲的第一条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第十二条、第十三条里还分别有“无产阶级必须在上层建筑其中包括各个文化领域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的专政”、“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条文。1978年的宪法对总纲第一条没有改动,序言里也继续提到“无产阶级专政”和“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直到1982年的宪法,才把总纲第一条的“无产阶级专政”改为“人民民主专政”,序言里也再现“人民民主专政”而不再有“无产阶级专政”了。

  这个历史过程表明,无产阶级专政和人民民主专政虽然都为巩固专制统治服务,没有什么实质的差别,但在那些特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却曾经在人们的心头投下有所不同的阴影。记得文革期间有文章说,人民民主专政是新民主主义国家的国体,无产阶级专政则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国体。文革最后的几年里和文革结束之初,都有许多文章论述“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现在看来,这些讨论是多么无聊!其实,人民民主专政也好,无产阶级专政也好,不过是专制统治百宝囊里的同一个法宝。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它是猎取功名利禄的大好机会;而对多数民众来说,却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哪一天会落在自己的头上。(11/12)

  邓小平在1979年提出“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把“无产阶级专政”列为四项基本原则之一。但自从1982年的党章和宪法恢复“人民民主专政”的提法之后,人们已经很少谈论无产阶级专政了,“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也被改为“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前几天看到一篇文章,说1975年的宪法是最好的宪法,根据之一是那个宪法明确规定中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看来,对无产阶级专政感情深厚的,还是大有人在。但主流意识形态还是“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因为这个概念里既有“人民”,又有“民主”,似乎带有现代色彩,可以冲淡甚至掩盖专政的残酷性,但这个概念经不起深入的推敲。

  (三)试析“专政” “人民民主专政”这个词组是否合理,关键要看“专政”的涵义。如果按照古典的专政概念来理解,专政指的是掌握全部政治权力,它和民主是具有相容性的。公元前的罗马共和国就曾经实行过民主的专政,当共和国面临外敌入侵或重大危机时,国家就赋予最高执政官或保民官以绝对的权力。他有权中止法律,颁布临时法令,可以调动和指挥军队,成为狄克推多,即独裁者。但这种独裁专政是建立在民主的基础上的。首先,执政官担任狄克推多的权力是法律赋予的:其次,执政官是根据法律规定的条件,由百人团会议民主推选的;第三,专政的时间以六个月为限,六个月之后,狄克推多就要交还绝对权力,作为执政官,仍然受元老院的节制。据有的西方学者统计,这种专政同民主和法治密切联系的政治制度,在罗马共和国实行了三百多年,有过九十多次这样的专政。后来许多国家的“军事管制”、“紧急状态”,都可以说是这种专政的延续,但并不都是同民主和法治相联系。

  罗马共和国的专政历史,在西方思想界、特别是历史学界留下一定的影响,这应该是马克思提出无产阶级专政的重要思想来源。所以西方的马克思主义者对于马克思的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能够从专政同民主和法治相容的角度来理解。考茨基说:“我们除了把无产阶级专政了解为无产阶级在民主基础上的统治以外,不能作其他的了解。”可见,建立在民主基础上的专政,不是没有可能的。但是,像列宁、斯大林、毛泽东、邓小平那样,把专政解释为只凭暴力的镇压和血腥的屠杀,专政就不可能同民主相容,更不可能与法治同行。(11/13)

  毛泽东提出的人民民主专政,其中的“专政”,就是列宁主义意义上的依靠暴力的专制统治。他在《论人民民主专政》里,对这个词组作了最权威的论定:“对人民内部的民主方面和对反动派的专政方面,互相结合起来,就是人民民主专 政。”“总结我们的经验,集中到一点,就是工人阶级(经过共产党)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后来他还说:“人民民主专政有两个方法。对敌人说来是用专政的方法,……对人民来说则与此相反,不是用强迫的方法,而是用民主的方法”。概括一句话,就是对人民民主,对敌人专政。

  对这一组概念和它的涵义细加分析,便不难看出它的不合逻辑、不近情理,并且与法治精神相悖。

  (四)不合逻辑 人民民主专政,主语是人民,民主是人民的民主,所谓主权在民,人民当家作主,也就是宪法里规定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但是,“对人民”民主,或“给人民”民主,“让人民”民主,则意味着人民之外另有一个主体,它对你民主,或给你、让你民主,你才能有民主。这个主体不言而喻就是共产党。这就完全违背了“人民民主”的本意。专政也是如此,专政的主体是人民,人民委托给谁,就由谁来执行专政的任务。但现在却是先验地确定要由工人阶级通过共产党来领导,这个程序的颠倒反映了主体的转换。同民主的主体一样,专政的主体也由人民转换为共产党。人民被民主,敌人被专政,主体都是共产党。人民民主专政,偷换成了共产党作主的民主与专政。四中全会关于依法治国的决议再三强调要有共产党的领导,这同人民民主专政的思维逻辑是完全一致的。

  (五)不近情理 按照人民民主专政理论,本来应该是平等的社会公民,要分为两种不同类型的群体,一种叫人民,一种叫敌人。“人民有言论集会结社等项的自由权”,对敌人则“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均毛泽东语)。那么,由谁、按照什么标准来划分人民和敌人呢?毛泽东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提出划分鲜花和毒草的六条标准,“这六条标准中,最重要的是社会主义道路和党的领导两条”。后来据此确定的划分右派分子的六条标准,最重要的也是这两条,所以被称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问题在于“反党反社会主义”并没有定性定量的尺度,完全由掌握权力者权衡自己的利害所在而定,带有很大的随意性。在政治运动中,只要掌握实权,上至毛泽东、邓小平,下到基层支部书记,都可以把自己不喜欢或有嫌隙的人划成敌人,实行专政。为了坐实“反党反社会主义”罪名,还要发动、强迫甚至威胁所有家庭成员、亲戚朋友揭发批判。于是,会上的批评、会下的议论,平时的闲言碎语,玩笑牢骚,成文的日记书信,著作文章,都可以从中挖掘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铁证”。这些违情悖理的揭发斗争,极大地破坏了中华民族传统的亲亲友善、诚信谦和、明德知耻、实事求是、求仁仗义、严己厚人等等美德,导致亲朋疏离、化友为敌,甚至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人伦澌灭、道德沦丧。反右、文革、8964,都是坚持人民民主专政的典型。毛泽东、邓小平把人民民主专政发挥到了极致,伤天害理,无情逆伦,给中华民族造成无穷的灾难。(11/16)

  (六)有悖法治 人民民主专政同法治精神相违背是显而易见的。列宁曾经明确无误地指出:“专政的科学概念无非是不受任何限制的、绝对不受任何法律或规律拘束而直接凭借暴力的政权。”毛泽东、邓小平都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专政的这个定义,他们厉行专政,从来没有遵守过什么法律。他们把公民划分为人民和敌人有什么法律依据吗?没有。毛泽东的“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固不必多说,在他的独裁统治下,几百万无辜公民被他们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各类“分子”,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在社会底层和劳教场所备受凌辱,折磨至死。邓小平调动军队,围剿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市民,更暴露出不受法律约束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狰狞残暴真面目。

  专政和法治的不同功能,充分表现出两者的互不相容。专政把公民划分为人民和敌人两类,如何划分,怎样处置,全凭掌权者的是非好恶来确定。他们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法律如儿戏,把法律玩弄于股掌之上。法治则以法律为依据,公民无罪有罪,罪大罪小,如何处罚,法律都有明确的规定,不容许任何个人恃权干预。专政不需要法律,不可能实现法治;法治不允许专政,违法专政者还应受到法律的追究。所以,两者从各自的本质来说是相互排斥的,不可能同时实行。从两者的关系来说,几十年来的历史,总的说来是专政压倒法治的历史,毛邓之辈一贯厉行专政,置法律于不顾;他们的倒行逆施,违宪违法,不受宪法和法律的任何限制;他们所犯下的严重罪行,从来没有受到应有的审判和处罚。这个历史教训,应该很好总结。

  (七)奇异的结合 但是,近几年来,两者却出现了奇异而畸形的结合。专政以维稳的形式出现,把一些发表不同政见的知识分子,为维护自己或他人的权益而上访示威的维权者,为受害者据法辩护的律师等各界人士,加上“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破坏社会秩序”、“聚众寻衅滋事”等罪名,跟踪监控,拘捕关押,甚至威胁逼供,判刑入狱。此类公民是改革、维权、启蒙三大革命运动的积极参加者,过去作为“敌人”被“专政”,现在改为“依法”被“专政”。这个转变令人匪夷所思,但谜题也不难破解。两者本质上相互排斥的事物,能够转而协调一致,只能是一方屈从于另一方,为另一方服务。上述事实的奇异而畸形之处在于:形式上是专政向法治屈服,有关当局放弃专政,转向法治,对前述公民依法处置;实际上却是法治屈服于专政,为专政服务,以“法治”的形式,实现了“专政”的功能。这是一个非常危险、非常有害的趋向,在大力提倡“依宪治国”、“依法治国”的今天,千万不要以“依宪”、“依法”之名,行“专政”之实啊!(11/17)

  2014年11月20日整理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六)


九、所谓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

November 22, 2014

  (一)说明 我为什么要把讨论意识形态问题的微博继续写下去呢?二十多年来,我通过反复思考而深深感到,在意识形态领域的许多根本问题上,是非混淆,真伪颠倒,人们被伪装先进而实际上违背历史规律的谬论牵着鼻子,摸着石头,跌跌撞撞地在布满荆棘的歧路上蹒跚前进,却自以为已经走上光明的坦途。说得明确一些,是把封建专制主义奉为社会主义,盲目坚持而难以自拔。而要走出这条错误的路径,首先需要把意识形态领域的许多理论问题搞清楚,理论上清楚了,才能解放思想,豁然开朗,走上符合于历史规律的光明大道。

  一些微博将要关闭的信息传来,尽管真伪莫辨,我却宁可信其真,因而决心把关于意识形态的微博写下去。因为我自从闯进微博这个园地,发现这是一个更有利于宣传我的观点,并且能够与他人交流思想的新天地,而且传播及时,读者众多。以腾讯为例,晚上写的微博,当晚至第二天,每条读者少者几千,多者几万。就以一个多月前开始的关于意识形态的二十来条长微博来说,每条几百上千字,读者少则四五千,多者超过一万,加上几十博友转播,又可增加一些读者,比起发布博客和上网,读者要多得多。微博一旦封闭,这个大好的宣传阵地就没有了,我将会失去几万读者。我是很在乎读者多少的,更何况是这么大量的读者。当然,众多的读者不可能都接受我的观点,但能让这么多的读者知道我的观点,引起他们自己的反思,我的期望就达到了。所以我力争在微博被封之前(我在搜狐的微博已经被封近20天了),尽量多写一些。虽然这些问题在我过去写的文章里多曾论及,但读者范围不大,现在有了能让更多读者接触我的思想观点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有可能很快就会失去,我当然不能放弃。(11/20)

  (二)斗争的实质 现在许多谈论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的文章,都把着力点放在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斗争,而把自己放在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位置上。可是,我们极目四顾,哪里有什么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在近现代的中国,弥漫于整个社会的思想形态,是已经在社会上流布几千年的封建专制意识,加上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开始由共产国际不断灌输的列宁主义和斯大林主义,这些混杂的观念形态,由于反右派、反右倾等政治运动而得以发扬光大,形成了现当代中国的意识形态新传统。把这些中俄传统混杂的皇权专制主义,当作社会主义和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用来批判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岂不是太荒唐了!

  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有落后腐朽的一面,如追名逐利、唯利是图,特别是近二十年来,由于贫富拉开距离和阶级的分野而产生的金钱拜物教,加上权钱的相需为用而产生的权力崇拜,使钱和权成为衡量社会地位的两大标准,这就构成中国当代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中的落后腐朽的一面,具体说来,就是权贵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当然是应该反对、应该批判的。

  但是,目前官方舆论所谓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主要是资产阶级在反对中世纪的皇权神权和封建主义专制主义的斗争中产生的自由、平等、人权、法治等等具有人类社会普遍意义的价值观念。它在十九世纪中期开始流传于中国,启动了近现代中国的民主和专制的矛盾与斗争。现在那些反对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大块文章所批判的,正是这些在民主和专制的矛盾与斗争中体现着民主进步的思想形态。而批判的武器,则是已成为专制统治遮羞布的四项基本原则及其派生形态。由此可见,所谓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实际上是搬出封建专制主义的意识形态,来反对民主主义的意识形态。(11/20)

  (三)意识形态的特征 意识形态问题,是人类对客观世界的认识问题,包括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历史观、政治观等等,都是思维领域的问题。人类思维的资源无限广泛,但接受程度却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一方面,古今中外,天上地下,都有可供人类思考认识的资源;另一方面,任何个人的思维眼界都无法超脱所处环境和地位及历史经历的限制,难以准确无误地积累起反映客观世界的知识。因而,同样的客观世界,反映在人们的认识里却有许多不同的理解,形成许多不同的观点。这就使人们的意识形态具有多样性的特点。如何在丰富多样的意识形态中探求符合于客观世界的真理,这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深入探讨的问题。意识形态的这种特征,要求以宽容的精神对待所有与自己的见解相同、相异或大同小异、大异小同的观念形态,在研究、探寻、讨论、争辩的过程中切磋交流,相互补充,择善而从。而不应该采取斗争的态度,更不应该用阶级斗争的手段去对待它。

  其实,就阶级斗争的原本涵义来说,指的只是为夺取统治权力而进行的斗争,马克思把它系统化,赋予它更为广泛的涵义,但也没有把意识形态领域的争论纳入阶级斗争的范围。列宁斯大林为了巩固专制统治、排斥异己的需要,才把阶级斗争扩大运用于意识形态领域。毛泽东继承了列宁斯大林的遗产,甚至提出“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把一切问题都归纳为阶级斗争。他在1957年的一次讲话中说: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在意识形态方面的谁胜谁负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上的阶级斗争还很尖锐。对阶级形势的判断,成为他在意识形态领域发动阶级斗争的理由。(11/21)

  (四)历史的回顾 即使“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这个概念可以成立,那它也是我国一百多年来民主和专制的矛盾与斗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反映。在毛泽东当政的年代里,中国社会确实可以说是充满着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发动意识形态的阶级斗争,是毛泽东的拿手好戏,五十年代初的批判《武训传》已开其端。接着而来的反胡风、反右派、反右倾等政治运动,直到文化大革命,都是从意识形态的阶级斗争开始,以打击甚至消灭异己的政治暴力告终。一系列从意识形态到政治取向的阶级斗争,破坏了随着全国解放而建立起来的良好的社会道德风尚和广大民众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加剧了意识形态和政治领域的封建专制主义和奴隶主义。那些年代社会意识形态的最大特点,是毛式思维——毛泽东思想处于统治地位,压倒了一切开放的进步的思维;从社会基本矛盾的角度来说,是专制主义压倒了民主主义。

  文革过后,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和农民自发包产到户,解放了被压迫、被剥削的贱民阶级和农奴阶级;他发动的真理标准大讨论,推动人们摆脱个人崇拜和奴隶主义;大量西方理论著作的引进,使多年处于闭关锁国环境下的公民得到启蒙。在这些社会历史条件的综合作用下,社会意识形态活跃而丰富,虽然邓小平提出“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堵塞了思想继续解放的大道,但反封建、反专制、反垄断、反腐败的民主主义思潮,依然不可遏止地汹涌澎湃。八十年代成为我国现当代史上相对自由民主的年代,不同意识形态在比较宽松的环境下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民主和专制的矛盾与斗争,经过“清除精神污染”、“反自由化”等博弈,互有胜负。但好景不长,1989年的民主运动遭到残酷镇压,文革后培育成长的老中青民主力量,几乎被一网打尽。于是,在意识形态领域,毛式思维——毛泽东思想重新占有支配性的霸主地位,以迄于今。

  (五)小结 历史表明,所谓意识形态的阶级斗争,实际上是处在统治地位的政治力量为了巩固其专制统治而发动的镇压异己的借口,它反映了专制主义对民主主义的压制与摧残。进入新世纪后,尽管主流意识形态严密控制舆论,宣传一律,“五不搞”、“七不讲”,但民间的非主流意识形态,民主主义的意识形态,仍然在历史潮流的催动下,违抗专制统治者的意愿而沛然丛生,暗流汹涌。这才又一次地出现“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之类的喧嚷。形势是严峻的,但是,历史是无情的裁判者,用阶级斗争的手段来处理本应从容探讨的问题,未必能够胜券在握。(11/21)

  11月22日整理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七)


十、“以公有制为主体”

November 29, 2014

  自从中共十三大以来,每次代表大会的政治报告都把我国的基本经济制度,规定为“以公有制为主体”,这是一个伪命题。公有制是所有制的一种具体形式,是一个经济学名词,它表明生产资料所有权的归属。然而,构成“以公有制为主体”这样一个概念,就成了意识形态问题了。它从理论到实践,都是一个虚构的伪命题。

  (一)关于社会主义所有制的理论考察 把生产资料公有制和按劳分配规定为社会主义的特征,是列宁首先提出来的。在苏联实现农业集体化之后,斯大林进而说明国有企业是全民所有制,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高级形式,集体农庄是集体所有制,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初级形式。我国在经过五十年代的“社会主义革命”后,也照猫画虎地把国有企业称为全民所有制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高级形式,农村人民公社则是集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初级形式。八十年代开始改革开放,容许民间发展个体经济和工商企业,为了表明“坚持社会主义道路”的原则立场,所以在代表大会的决定上都突出地写上“以公有制为主体”。从第十三次代表大会到第十八次代表大会,无不如此。

  把国有经济看做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或者说是“全民所有制经济”,是理论上的一大败笔,一大谬误。

  官方舆论都宣传:国有经济就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内容之一,其实大谬不然。这个论断同马克思主义可谓风马牛不相及。不错,马克思恩格斯都说过由国家没收资本家的企业归社会所有之类的话,这同《共产党宣言》里提出的用暴力消灭私有制是一致的。但马克思后来在《资本论》里,却描述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通过股份制等形式,和平过渡到社会主义的可能性和必然性,这就否定了他在二三十年前的采取暴力由国家没收资本家企业的主张。至于社会所有,这是一个比较含糊的概念,一个企业、学校、社区、村庄、机关、团体等等,都可以被认为是一个社会,由于这些社会的交叉存在,一个公民可能同时是几个社会的成员。所以,“社会所有”同“全民所有”,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11/22)

  马克思对于取代资本主义制度的未来社会生产方式的设想,是“在资本主义时代的成就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他是在分析私有制的两种不同形态之后得出这个认识的。按照他的论述,私有制指的是生产资料和其他劳动条件属于私人所有的社会制度,包括两种性质不同的形式:一种是以劳动者和劳动条件相结合为基础的个人所有制,一种是以剥削他人劳动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私有制(《共产党宣言》曾谈到,所谓“消灭私有制”是要消灭后一种私有制,而不是前一种私有制)。前者由于生产资料属于自己所有,因而有条件发展本人的自由个性,但这种小生产的方式排斥生产资料的积聚和生产过程的分工协作,限制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后者则由于生产资料的集中和劳动的社会化而提高社会生产力,必然排挤甚至吞并个人所有制的小生产。然而,随着生产力的不断发展,生产资料私人占有和生产社会性的矛盾日益尖锐,资本主义私有制必将为新的生产方式——公共的、集体的所有制所取代。这种新生产方式的理论形态,不是马克思凭空想象的产物,而是他经过缜密的考察与研究,通过对私有制的扬弃而获得的结论:在资本主义时代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它具有两种私有制的的优点,却没有两种私有制的缺陷:个人所有制的优点,是劳动者占有生产资料所有权,并且得以自由发展个性;缺陷是小生产的规模和独立的劳动形式,限制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优点是生产资料的集中和分工协作,可以有效地发展社会生产力;缺点是劳动者没有生产资料所有权,资本和劳动者处于对立地位。把这两种私有制的优点集中起来,就是在大生产的条件下的个人所有制:生产资料是公共所有、集体所有,但每个劳动者都占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生产资料所有权,人人有产,实现无产者向有产者的转变。劳动者作为生产资料的所有者,有权参与企业的管理、决策、监督和利润分配,成为企业的真正主人,同时也就有了成为社会主人、国家主人的经济基础,重新获得个性自由。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公有制。

  资本主义私有制向新生产方式、即社会主义生产方式过渡,是一个相当长期的发展过程,而且是和非经济领域的进步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的,如政治的民主化,文化的自由化,社会的平等化、生态的合理化等等。我们现今的国有企业,不仅自身不具备社会主义因素,而且同它紧密联系的政治、文化、社会等领域,也没有任何社会主义因素,把国有经济当作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无视社会主义本身的性质和特征,是十分荒谬的。

  需要指出,“社会主义公有制”这个名号是很不科学的,于光远认为应该叫“社会所有制”,深圳万丰村的潘强恩认为应该叫“共有制”。我认为这两个名称都比“公有制”好,更符合于社会主义所有制的性质和特征,不会像“公有制”这样容易产生歧义。潘强恩在九十年代曾经组织专家撰写专门论述共有制的文章,出版了八九种书,大力提倡。遗憾的是由于当政者和社会上的传统观念,都非常深厚而强烈,潘强恩的努力没有产生应有的影响,这是很可惜的。(11/22)

  (二)作为过渡形式的股份制 从到目前为止的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发展进程来考察,马克思把股份制、股份公司看做资本主义私有制转变为新生产方式的过渡点、过渡形式,是符合于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历史和发展前景的。股份制是资本主义生产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产物。当社会生产的发展需要开辟一些规模宏大的产业时,例如铁路、航海轮船等,个人资本无法独立进行,股份公司就应运而生了。在马克思的时代,股份公司的参与者还是一些拥有相当财富的资本家,他们通过一定的契约形式结合在一起,这是股份制的最初形式。随着生产的发展,一方面,企业对资本的需求日益增长;另一方面,社会成员的生活水平有所提高,部分公民有可能把超过生活所需的余钱投入生产。于是,股份制就越出了资本家的范围,出现了股票市场,这是进一步走向新生产方式的过渡形式。再向前一步,就是职工持股了。科技进步在有力地促进生产发展的同时,也提高了劳动者的素质和他们在生产过程的作用,这就使职工持股成为可能。这是股份制的第三种形式,股份制发展的第三个发展阶段,也是资本主义转向新生产方式的第三个过渡点,第三种过渡形式。(11/23)

  股份制所导向的经济发展前景,即社会主义的前景,都是国有经济不具备的,最显著的前景有二:一是资本的社会化,从剥削工具转化为生产动力;二是劳动者有产化,从无产者转化为企业主人。这两项是社会主义所有制的重要特征。

  先说资本的社会化。资本从产生以来,就兼具两种特性,剥削性和生产性。资本家通过资本剥削劳动者,同时又推动了社会生产的发展。股份制的发展,生动地反映出资本的质的变化,从私人资本到具有社会资本形式的私人资本,再到间接的社会资本、直接的社会资本。在这个过程中,资本的剥削性逐渐消减,其生产性则逐渐加强,呈现出一幅复杂而壮丽的图景。1、股份制的第一种形式,虽然股份公司是由资本家的私人资本集合而成的,但这些私人资本推动了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集中,使资本的生产性得到进一步的体现,而资本的剥削也由集中独占转变为分散,所以,尽管私人资本的本质没有变化,却取得了社会资本的形式。2、在股份制的第二种形式里,股份的承担者是普通市民,资本并非来源于剥削,这就使资本具有社会性,这类资本从形式到内容都是真正的社会资本。在这种资本形式里,资本扮演着推动生产的更为重要的角色,它的社会性消除了自身的剥削原罪,使剥削在很大程度上转变为合理收入。但由于股份持有者还不是企业内部的劳动者,生产是由来自企业之外的资本推动的,所以就资本性质来说,是间接的社会资本。3、股份制的第三种形式,劳动者和资本所有者合而为一,资本成为直接的社会资本。资本的剥削性已经完全消除了,单纯作为劳动要素而存在于生产过程;资本和劳动力——劳动两要素之间的矛盾也不再存在。资本的剥削、资本与劳动者的矛盾,都将成为历史的陈迹,被记载于社会经济发展史和经济学说史。

  再说劳动者有产化。股份制的发展趋势所带来的另一个社会主义因素,是劳动者向资本所有者转化,无产者向有产者转化。这是生产资料所有权的转化,也是所有制的转化。这个转化过程主要开始于股份制的第二阶段。在第一种股份制形式里,资本所有者从一个资本家到几个资本家,企业所有制没有本质性的变化。第二种股份制形式就不同了,资本所有者既有资本家,也有普通市民,资本家和普通市民共同占有股份公司的生产资料所有权。这个发展,无论从企业所有制的内涵来说,还是从资本的性质来说,都已经超越了马克思建立剩余价值理论那个时代的资本主义,它意味着对资本主义原有经济体系的突破。但是,由于持股者不是本企业的劳动者,资本和劳动力的对立和矛盾依然存在。股份制的第三种形式则是进一步的突破。在这种形式的股份制里,员工持有本企业的部分以至全部生产资料所有权,劳动者成为企业的真正主人。只有完成了这个突破和转化过程的企业,才有资格被称为社会主义所有制企业。(11/24)

  (三)痴人说梦和啼笑皆非 通过股份制的发展与完善,实现资本性质和所有制性质的转化,达到社会主义,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它不但需要生产力的高度发展,还需要与之相适应的政治、文化、社会以至意识形态等等各个领域的发展与进步。目前在全世界范围内,还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国民经济已经完成这个转化过程,中国就更不用说了,也许需要一两百年时间才能完成资本性质和所有制的转化。然而我们却在不具备任何社会主义因素的情况下,把国有经济说成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而且是国民经济的主体,是不是有点痴人说梦的味道啊?

  至于被认为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初级形式的集体经济,成为主体就更荒谬了。以土地制度来说,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毛泽东推行合作化、公社化,剥夺农民的土地所有权,使农民沦为农奴,实际上是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封建主义回归,不是什么社会主义的集体所有制。七十年代末期农民自发搞包产到户,挣脱人民公社的枷锁,当时能获得当局承认,一个主要理由就是土地还是集体所有的。经过五六年后,包产到户对于农业生产的积极作用已经发挥殆尽,应该及时把土地所有权还给农民, 因为小农经济最适合于我国农业发展水平,也最便于融入市场经济。但当时朝野上下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仍然以土地的集体所有标榜着“坚持社会主义道路”,以迄于今。这种土地制度把农民同土地所有权隔离开来,给基层的贪官污吏提供“发财”的大好条件,却损害了农民的切身利益,阻碍了农业的发展。在土地政策上,现在费尽心思分别处理所有权、承包权、经营权,就是为了维护这个虚假的“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招牌。其实,在现阶段,实现“耕者有其田”,把土地还给农民,是最有利于发展农业生产,最有利于使小农经济融入市场经济的土地所有制。目前坚持土地的集体所有制,不是什么社会主义,而是地地道道的“莫非王土”的封建主义。(11/24)

  认为股份制、股份公司是资本主义的私有制企业转向新生产方式的过渡点、过渡形式,是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的一个重要内容。恩格斯曾经指出:有了历史唯物主义和剩余价值理论,才有了科学社会主义。如果说,用暴力剥夺资本家的企 业,以消灭私有制,是剩余价值理论产生以前的《共产党宣言》时代的共产主义的一个主要内容;那么,通过股份制等过渡形式,实现资本主义所有制经济的和平转变,就是马克思恩格斯晚年的科学社会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是马克思在揭开剩余价值的秘密之后,进而探寻剩余价值的发展趋势的过程中发现的。遗憾的是,迄今为止,许多自命为马克思主义者的研究科学社会主义的学者,无视早期共产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的这个重大差别,仍然把暴力消灭私有制的思想列入科学社会主义 理论,却看不到资本主义经济在股份制出现后的变化,看不到股份制对于私有制经济的导向意义,看不到资本性质和所有制的逐步转化的历史必然性,因而也看不清社会主义的本质所在,以致屈从权力和传统,仍然把“以公有制为主体”当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本质特征。更有一些斯大林主义的盲从者,至今还认为经济体制改革、发展民有经济是“复辟资本主义”,把马克思的“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批为“私有化”。是非颠倒,一至于此,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四)小结 这几天在微博里堆垒这么多文字,意在说明“以公有制为主体”的谬误:我国现阶段远没有实现社会主义公有制(或共有制、社会所有制)的条件,只有经过股份制等过渡形式的长期实践,才能逐步积累社会主义因素。目前这些被称为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包括一些垄断资源、垄断价格、垄断进出口市场的大企业集团,许多已经蜕化成为权贵资本主义经济,成为各级大小官僚私人财富的来源,我们的国民经济还要以这些经济成分为主体,在这个经济基础上建立政治的、文化的上层建筑,那我们的中华民族还有希望吗?

  现在正在推行的混合所有制和员工持股,是改变这种局面的良方。为了推进这个经济领域的重大改革措施,需要其他领域的密切配合。九十年代国有企业的股份制改革,因为指导思想的失误,不但没有推动国有企业走上资本社会化和劳动者有产化的道路,相反地,却成了培育权贵资产阶级和豪强资产阶级的摇篮,成了为贪官污吏摆设的盛宴。这个教训应该记取。目前雷厉风行的反腐败运动,为混合所有制的推行提供了有力的保证,但这还远远不够。由于主流意识形态坚持“以公有制为主体”,人们难以冲破传统的思想壁垒。目前在推行混合所有制和员工持股时,有些地区和部门或者犹豫观望,或者匆促 应付,反改革的权贵集团及其代言人也有了抗拒改革的大好借口。这就很难保证这项改革的顺利进行,甚至有可能重蹈九十年代股份制改革的覆辙。为了促使改革健康发展,避免可能出现的弊病,应该在排除权贵集团的干预阻碍的同时,使所有改革的参与者都能理解:混合所有制和员工持股的意义,在于促进各类企业、特别是国有企业的资本性质和所有制的转化,使所有企业都能融入市场经济,在市场的平等而自由的竞争中求得发展。即使是少数必须保持国家垄断的企业,也应该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实现所有制的转化,让全体员工享有本企业的一部分生产资料所有权,使他们成为名副其实的企业主人。(11/25)

  2014年11月27日整理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八)



杜光:简论意识形态领域的若干理论问题(九)


十二、驱散意识形态迷雾

2015年3月23日

  进入2015年后,海外传来一些唱衰中国的论调,什么“步入黄昏”啊,“踏入垂暮之年”啊,“中国行将崩溃”啊,等等,不一而足。对照去年曾经喧嚣一时的“中国模式”论,我不禁哑然失笑。“中国模式”论者为中国的现存制度大唱赞歌,宣扬中国模式在同西方模式的竞争中已经胜出,并将为世界新秩序的形成作出贡献;而“中国崩溃”论者则断言中国已陷于不可克服的危机,病入膏肓,无方可治,即将崩溃。双方都言之凿凿,可又都不着边际,难以令人信服。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经济发展确实取得了足以骄人的成就,使西方世界侧目而视,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事实;但另一方面,危机四伏,矛盾重重,也是不争的现实。毛泽东时代以来所积累的病毒,迄今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诊治,尽管十八大后反腐败的辉煌战绩和体制改革的一些进展,获得了民众的认可,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共产党执政的合法性,但恰恰是这些业绩,掩盖了严重的政治危机和社会矛盾。我认为,与其沾沾自喜于国家眼前的繁荣和强盛,不如认真地探索危机的真相和矛盾的根源,寻求解决与克服之道,使国家得以长治久安。

  许多朋友都曾谈到,目前我国社会最显著的矛盾是经济迅速发展,政治却依然僵化。对照历史和实践,这个判断不无道理。1987年中共十三大曾决定开展以党政分开为首要任务的政治体制改革,以逐步建立和市场经济相适应的政治体制。但“8964”后却被束之高阁,以致专制恶政,愈演愈烈;而经济则因改革开放的闸门已经打开,得以循着市场的规律,不可遏止地奔腾前进。于是,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和专制主义的极权政治,分裂日益严重。十八大以来的许多改革措施、政策口号,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弥缝这个裂口,使政治和其他上层建筑,能够适应经济基础的需要。但由于没有找到真正的裂隙所在,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有时甚至还起了治丝益棼的作用。

  专制政体的基本特征,是权力的不受制约与监督,上自毛泽东的“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下至当今的城管和截访、拆迁的“临时工”,都有权行使专制职能,剥夺公民的基本权利,这是人所共见的事实。但政治权力之所以不受制约与监督,根源不在于权力本身,而在于意识形态,在于指导权力运行的理论思想和价值观念。只有拨开意识形态的迷雾,才能建立起符合于历史规律和社会需要的权力运行机制。

  经过六十多年的教育灌输而形成为传统观念的主流意识形态,实际上是一团谁也说不清楚的迷雾。从所谓的“四项基本原则”到“三个代表”,为了宣扬这些充满谬误的意识形态,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国家财富,消耗了多少人的时间和精力。正因为谁也说不清楚,所以谁都可以随心所欲地逞意遐想,那些御用文人更是把它说得天花乱坠,头头是道,实际上华而无实,似是而非。但它发挥了一个至为重要的功能,那就是巩固专制统治。

  这些主流意识形态的谬误,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不理解中国现阶段所处的历史方位,同当代历史潮流相悖,违反历史规律。

  从清末洋务派引进西方先进思想理论以来,中国就逐渐进入了一个以反封建反专制为主旨的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民主和专制的矛盾,成为这个历史时期的社会基本矛盾。在一百多年来的斗争中,民主和专制互有胜负,但每次搏斗的最终结果,却总是专制压倒了民主。这是因为,专制主义在我国历史悠久,影响深远,无远勿届,无孔不入,而民主主义却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受其影响的,主要是一些知识分子和城市居民。所以,直到现在,整个社会,从城市到农村,从首都到边疆,朝野上下,体制内外,依然弥漫着浓重的封建专制主义,以及由它派生的奴隶主义。这个事实表明,我们目前仍然还处于民主主义革命的历史时期,只有在社会上消灭了封建专制主义和奴隶主义,才可以说是完成了民主主义革命,走完了这个历史阶段。和民主革命的历史阶段相适应的意识形态,应该是民主主义的意识形态。

  但是,主流意识形态却反复告诉我们,中国已经完成了社会主义革命,建立了社会主义制度,应该坚持的是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一个弥漫着封建专制主义和奴隶主义的社会,居然要实行社会主义制度,坚持社会主义意识形态,而且对这个虚无缥缈、连邓小平也承认自己没有搞清楚的社会主义,充满自信。这是多么荒唐!为什么会这样?

  五十年代的中国社会,是以所谓的“社会主义革命”载入史册的。但是,当时的中国社会,既没有社会主义的物质条件,也没有社会主义的精神条件。在意识形态领域,只有历史悠远的专制主义和习染未久的民主主义。而按照社会主义本来的理论涵义,它是要取代资本主义的。所以,集合在社会主义旗帜之下的,只能是资本主义的天敌——封建专制主义。换句话说,社会主义革命的推行者,只能用封建专制主义的眼光去观察社会主义,理解社会主义。所以,经过“社会主义革命”,实现的不是社会主义制度,而是封建专制主义的复辟。迄今为止,官方文献和媒体所喧嚷的坚持社会主义,实际上是在坚持封建专制主义。

  不论是文献上的社会主义,还是实质上的专制主义,都不符合于现阶段的社会实际:社会主义是消灭封建专制主义和奴隶主义之后才有可能出现的未来历史阶段,离现在还很远;专制主义虽然目前仍顽强地存在于社会的各个角落,但它是将要被历史淘汰、被民主主义取代的意识形态。主流意识形态打着社会主义旗号,却充满着封建专制主义的内涵,同现实社会脱节,同正在蓬勃发展的市场经济脱节,完全不符合我国历史发展的需要。

  (二)违背意识形态自身的发展规律,打压不同的意识形态,造成了社会精神领域的贫乏和畸形。

  意识形态是人类物质生产条件和社会生活条件在人们头脑里的反映。物质生产和社会生活的多样性,人们对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不同需求和渴望,反映在意识形态领域,必然呈现出丰富多彩的画面,各种观念形态争奇斗胜,各擅胜场。经过历史的筛选,留下真善美,淘汰假丑恶,这是意识形态的生成与发展的自然规律。但在专制主义的政治统治之下,这种局面显然是不利于专制极权的统治秩序的。所以,统治者总是有选择地宣扬有利于专制统治的意识形态,而限制不利于专制统治的意识形态。可是,在专制统治比较薄弱的时代或特殊的领域,意识形态的发展规律往往能突破禁制,不同意识形态获得一定的传播自由,带来文化的繁荣和社会的进步。历史上最典型的事例是春秋时代的百家争鸣,诸子百家各抒己见,异说纷呈,给我们留下了无比丰厚的文化遗产,几千年来传承不绝,成为中华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这个历史事例告诉我们,在意识形态的思想指导上,应该循着意识形态的自身规律,让各种不同的意识形态都有自由表达的机会,真正做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在繁杂的思想观念的交流、碰撞、评说、辩驳的过程中,择善而从,加以弘扬。只要是有生命力的意识形态,都应该有留存于社会的价值;至于没有生命力的意识形态,或昙花一现,自然陨落,或被排挤向隅,渐次凋零,都不需要政治权力的干预。

  但我国几十年来的指导思想却和意识形态的发展规律相悖而行。初期是“以俄为师”,理论思想唯苏联的马首是瞻;继而“舆论一律”,“反对封资修”;再则“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总之是坚持主流意识形态的唯一性,排斥一切非主流的观念形态。长期违背意识形态发展规律的结果,是教育的衰落,思想的贫困,文化的畸形,理论的萧条,甚至导致人才的凋零,道德的沦丧。钱学森的“世纪之问”:我们为什么出不了大师级的人才?答案只能归结为对意识形态的专制统治。

  时至今日,主流意识形态由于违背历史潮流,和社会现实脱节,日益陷于形式主义,缺乏理性的感染力和真理的说服力,因而不得不依仗政治权力,强行宣传灌输。官方媒体和宣传部门、教育部门本着掌握意识形态的主动权和进教材、进课堂等指令,一方面连篇累牍地通过媒体、教材、出版等渠道,进行苍白无力的说教;同时,禁止关于宪政民主、普世价值、公民社会、新闻出版自由等意识形态的讨论和宣传,把这些有利于社会的进步与发展的价值观念,排斥在合法的发表、出版与宣传之外。这就应了一句老话:“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种指导思想的取向,是典型的文化专制主义。

  (三)空洞的理论脱离社会实践,造成人们理想和信仰的失落。

  在我国的历史上,传统的主流意识形态曾经以它理论表面的彻底性,征服了许多志士仁人。它所展现的完美的社会前景和伦理境界,吸引了无数的真理追求者,他们在接受与信仰的基础上,建立起崇高的理想。但是,经过几十年的实践检验,特别是在经历了多次以传统的意识形态口号掩盖凶残的专制暴政为特色的运动之后,主流意识形态充分暴露出自己的虚妄,使许多曾经为它倾倒的人士怀疑它的真理性,看到了它的不切实际,因而淡化、疏离甚至放弃对它的信仰,抛弃建立在信仰基础上的理念,整个社会也陷于信仰缺失、理想泯没的迷茫混沌状态。建立起市场经济之后,在许多人的心目中,理想和信仰已经成了迂腐可笑的嘲弄对象,取而代之的是拜金主义、唯我主义。这个令人沮丧的趋势,本应促使当局警惕、觉醒,改弦易辙,无奈指导思想上依然迷恋于传统的意识形态,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官方舆论大肆鼓吹要“牢牢掌握意识形态的领导权、话语权”,“占领意识形态的战略高地”,“守住意识形态的‘上甘岭’”等等,以“三个自信”之类的论断,自欺欺人。如此鼓噪,恰恰反映了对主流意识形态的缺乏自信。如果真的自信主流意识形态的优越性,何不让非主流的意识形态也能有一个自由发表的天地,在公平的竞争与对决中,分出高低是非?像现在这样独霸舆论和教育、文化等领域的意识形态阵地,所反映出来的,不是主流意识形态的强大和有理,而是面临着严重的意识形态危机。

  意识形态的严重危机特别表现在这样的事实上:宣传主流意识形态,依靠的不是意识形态本身的真理性和说服力,而是权力和欺骗。有些观念形态,恐怕连宣传者自己也不相信,怎么能打动别人呢?有一个常见的事例也许很能说明问题。中国共产党每年都有大量参加者,他们在入党宣誓时,都表示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这是几十年来不变的传统,似乎没有哪个共产党员提出过异议。但是,如果认真分析,问题就来了。如果说,早期入党者对共产主义还有一定的信仰,参加共产党是真诚地决心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终身,甚至愿意为它抛头颅、洒热血的话,那么,这几十年来,特别是这二三十年来,有多少入党者是真诚地决心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终身的?回顾我们在青年时代,确实曾经把共产主义作为自己终身的最高理想。我们曾经以为,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积极努力,既是为了建设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富强的新中国,也是为未来的共产主义加砖添瓦。但是,经过几十年的实践,大家普遍意识到,共产主义不过是对未来社会的一种幻想,即使有可能实现,也是非常非常遥远的未来,现阶段根本无法认知,甚至连理论探讨都没有实际意义,还谈什么为它的实现而奋斗终身呢?而现在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入党者,入党时都誓言愿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宣誓者、监誓者都不以为非。这是盲目的欺骗,还是真诚的表述?明知不能实现,还表示要为之奋斗终身,岂不是心口不一、言行分裂吗?不幸的是,这种现象不仅出现在入党宣誓上,而且在其他情况下也屡见不鲜,带有相当的普遍性。在意识形态成了虚无的空文,只是悬挂在文献和媒体上的情况下,建立在它的基础上的理想和信仰,除了自欺欺人之外,还有什么价值?

  (四)把已被全面歪曲的马克思主义确定为党和国家的指导思想,形成主流意识形态的独断性和排他性。

  中共十八大通过的新党章总纲规定:“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学发展观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一个政党需要有自己的指导思想,这是可以理解的。政党是由一些具有共同理想、共同目标的人结成的,为了实现共同的理想和目标,就需要有一套相应的意识形态和理论体系,来规定自己的行为准则和行动纲领。这里就有一个选择的问题。按照党章的规定,中国共产党的指导思想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学发展观”。这些相互之间虽有联系,但内容各异的观念体系是怎么捏在一起的呢?一种解读是: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和科学发展观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发展,所以有些文献就只提“邓三科”,不提“马毛”。还有一种解读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是源,其他都是流。主要根据是毛泽东在《论人民民主专政》里说的:“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近几年理论界对列宁主义批判颇多,所以有的文献和文章只提马克思主义,而不再强调列宁主义了。但指导思想的意识形态,实际上还是列宁主义,而不是马克思主义。上溯九十多年以前,中国共产党就是在列宁主义的指导下建立起来的。

  马克思主义通常指的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论观点。把他们的思想命名为马克思主义,似乎应该包括他们所有的思想观点。但他们毕生从事研究,不断有所创新,有所发现,新的观点对原来的认识,既有所继承,也有所否定。这些被否定的观念,同他们后期的思想是矛盾的,对立的,怎么能同处于一个理论体系呢?有人认为,作为一个理论体系,应该只包括正确的观点,不包括错误的观点(这曾经是对毛泽东思想的权威解读)。但是,人们对某些观点的看法是不尽相同的,那么,由谁来判定这些观点的正误是非呢?还有,一些观点曾经被认为是正确的,但后来却被证明是错误的;或者,现在被认为是正确的,谁又能保证它以后仍然正确呢?可见,以个人的名义来命名一种理论体系,本身就是不精确、不科学的。马克思曾经一再表示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这是很能说明问题的。如果一定要保持马克思主义这个概念,那么,比较合理的解读,应该是以马克思恩格斯的晚年思想为准,包括他们在晚年没有否定的早期思想。

  列宁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变种,是用沙俄专制主义来解读马克思主义的产物。毛泽东思想则是中国特色的专制主义同列宁主义相结合的结果,具有更加浓厚的封建专制主义色彩。邓小平所总结的“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既是是毛泽东思想和邓小平理论的核心,也是主流意识形态的基础,但离马克思已经越来越远了。“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是传统主流意识形态的独断性和排他性的根源,“五不搞”、“七不讲”就是它的独断性和排他性的集中表现。

  一个政党的指导思想,不应该局限于某种理论体系。即使确定某一个理论体系作为自己的指导思想,也应该注意吸收其他理论体系的长处。古今中外,许多思想家、政治家给我们留下大量的理论遗产,一个有远见的政党应该博采众长,用于结合面对的社会现实,指导自己的路线方针政策,而不应固步自封。

  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马克思恩格斯都谈到自己的思想观点的局限性,并不认为他们自己的理论观点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因此,建立在马克思主义基础上的意识形态,应该是具有开放性、可容性、普世性的价值观念。而几十年来已经成为传统的主流意识形态,却以独断性、封闭性、排他性为特征,这个事实,说明这些占主流地位的意识形态,都已离开马克思主义。

  (五)简短的结语

  为了从根本上驱除传统的主流意识形态的雾霾,探寻国家发展的正确途径,首先需要找准我们所处的历史方位,在民主与专制的意识形态博弈中,选取、弘扬民主主义的意识形态,批判、清除假冒伪劣的社会主义,即封建专制主义和奴隶主义的意识形态。其次,遵循意识形态生成和发展的客观规律,推行“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实施宪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开放报禁、书禁,取消会禁、社禁,让“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在意识形态领域,也能发挥作用。再次,在意识形态领域,废除一切独断的、封闭的、排他的法规和指令,还意识形态以自由。最后,对现有的价值观念,如去年提出的12条社会核心价值,作出民主主义的解读,不要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等模糊不清的概念,给它涂上封建专制主义的色彩,这是最符合于马克思主义的抉择。

  以上所论当否,尚请识者指教。

  2015年3月23日